“这就是家。”钱秀莲抿了一口白酒,辛辣入喉,脸色红润了些,“守着厂子,心里踏实。”
于三清端起碗,却有些下不去嘴。
他刚才去窗边抽烟,看见了门房那边的动静。
黑灯瞎火的,只有一点烟头的火光,明明灭灭。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流氓,现在像条被遗弃的癞皮狗。
“大娘。”
于三清放下筷子,声音有些发紧,“那个……王建民,他就在门房。”
钱秀莲夹饺子的手顿都没顿。
“我知道。”
“他……就吃了一包饼干。”
“那是他自己挣的钱,买什么吃什么,那是他的自由。”钱秀莲把饺子塞进嘴里,嚼得慢条斯理,“以前他偷家里的钱大吃大喝,也没见他念过谁的好。”
于三清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远在国外的儿子。只要钱,不要爹。
也许钱秀莲是对的。
不疼一次,永远学不会做人。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敲门的人没什么底气。
屋里安静下来。
没人说话,只有炉子上水壶烧开的嘶嘶声。
门外的人似乎在犹豫,过了好半天,才传来一声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动静:
“妈……过年好。”
紧接着,是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远去的声音。
那个脚步声,沉重,拖沓。
于三清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一条缝。
月光下,王建民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一步一滑地往那个漆黑的门房走。
那背影,孤单得让人心里发堵。
于三清转过身,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饺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大娘,我吃饱了。”
他拿过一个空大海碗,也不管烫不烫,哗啦啦拨进去大半碗饺子。
“这剩下也是浪费,那个……我去倒了。”
说是倒了,他却端着碗往门口走。
手刚搭在门把手上,身后传来了钱秀莲的声音。
“站住。”
于三清身子一僵。
完了,这老太太心肠是铁打的。
他尴尬地转过身,正想找个借口,却见钱秀莲并没有看他,而是继续夹起一个饺子,蘸了蘸醋。
“柜子里有陈醋。”
钱秀莲头也没抬,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给他倒一碟子。”
“这混账玩意儿吃饺子不蘸醋,那是糟蹋粮食。”
于三清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头发花白、背脊挺得笔直的老太太。
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皱纹像刀刻一样深,冷硬,又不近人情。
可那句话,却像是一根针,扎破了满屋子的冷硬。
知子莫若母。
哪怕是恨铁不成钢,哪怕是当成仇人来治,她依然记得那个混蛋的口味。
“哎!好嘞!”
于三清眼眶一热,手忙脚乱地翻出醋瓶子,倒了满满一碟。
他端着饺子和醋,冲进了寒风里。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死寂。
钱秀莲放下筷子,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她没去擦眼角那点湿润,只是冷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
“吃饱了,才有力气接着挨整。”
“王建民,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