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卷着黄土,像头蛮牛冲进了泉山村。
车还没停稳,黑压压的人群就围了上来。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老太太回来了!”
这一声,比过年放的二踢脚还响。
地里锄草的、灶台添柴的、工地上搬砖的,手里活计全扔了,潮水般涌向厂区门口。
王建民冲在最前头,扒着车窗,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妈!”
那是真怕。
怕老太太折在里面,怕这个家散了。
钱秀莲推开车门,脚刚沾地,周围瞬间静了下来。
几百双眼睛盯着她。
有担忧,有后怕,更多的是等着她拿主意的主心骨。
钱秀莲扫视一圈,目光沉稳,不见半点狼狈。
她理了理衣领,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定海神针般的劲儿:
“哭丧着脸干什么?我还没死呢。”
人群里有人破涕为笑。
“钱厂长,那些狗官没把您怎么着吧?”
“他们敢!”钱秀莲冷哼一声,“政府是讲理的地方,也是讲法的地方。身正不怕影子斜,这不,有人专门送我回来了。”
她下巴微抬,指向不远处停着的几辆奥迪和桑塔纳。
那是省里和市里的公车。
车旁站着几个人,正是前几日威风八面的刘主任,还有环保、招商局的头头脑脑。
此刻,这几位“大人物”像是霜打的茄子,缩着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特别是刘主任。
手里捧着一块盖着红布的牌匾,重得像捧着个炸弹。
他是被省长骂过来的。
也是被那个恐怖的“于家”吓过来的。
见钱秀莲看过来,刘主任硬着头皮,一步三挪地蹭过来。
汗水顺着他的地中海发型往下淌,蛰得眼睛生疼,却不敢擦。
“钱……钱厂长。”
刘主任声音发虚,腰弯成了大虾米,“之前是我们工作失误,误听了小人谗言。今天……特地来给您正名,给您道歉。”
说着,他把手里的牌匾举过头顶。
红布滑落。
金灿灿的七个大字——【优秀民营企业家】。
阳光打在上面,刺眼得很。
讽刺得很。
周围村民先是一愣,随即爆出一阵哄笑。
“昨天抓人,今天发奖?这戏法变得真快!”
“呸!什么东西!”
钱秀莲没笑。
她就那么站着,双手背在身后,眼神凉飕飕地盯着刘主任举牌子的手。
一秒。
两秒。
一分钟过去了。
刘主任的手臂开始发酸,接着是颤抖,牌匾跟着哆嗦,像是要拿不住。
但他不敢放。
只要这老太太不发话,他就算手断了,也得举着。
“刘主任。”
钱秀莲终于开了口,语调平得没一点起伏,“这牌子,太轻了。”
刘主任一哆嗦:“啊?轻……轻?”
“我钱秀莲这张老脸,加上全厂几百号工人的饭碗,再加上泉山村的名声。”
钱秀莲往前逼近一步,逼得刘主任连连后退。
“你觉得,这一块破木头,压得住吗?”
刘主任腿肚子转筋:“那……那您的意思是?”
“赔钱。”
两个字,干脆利落。
钱秀莲伸出一根手指:“厂子停工三天,误工费、订单违约金、设备折旧费,还有我这帮工人的精神损失费。”
“十万。”
嘶——
现场响起一片抽气声。
这个年代,万元户都稀罕,一百万简直是天文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