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纸很薄。
透出橘黄的光。
那一层薄薄的纸,隔开了两个世界。
里头是天堂,外头是地狱。
王建国蹲在墙根的阴影里,像一团化不开的污泥。
“姐,小李。”
于三清的声音飘出来。
腻。
腻得让人反胃。
紧接着是王小宝那个小白眼狼,喊得脆生生:“于爷爷!”
这一声,比冬天的风还硬,直往王建国骨头缝里钻。
那是他的种。
现在管别人叫爷爷。
指甲抠在粗糙的红砖上。
断了。
指尖渗出血珠子,混着墙灰,钻心的疼,但他没缩手。
窗户里,钱秀莲正给那姓于的盛汤。
热气腾腾。
那本来该是他的位置。
这女人,这儿子,这房子,甚至那碗汤,都该是他的。
王大壮那句“上门女婿”像苍蝇一样在他脑子里嗡嗡乱撞。
如果不弄死这老东西,他王建国这辈子就是个笑话。
怎么弄?
硬拼肯定不行,钱秀莲那个泼妇养了一帮打手。
得动脑子。
王建国盯着那扇窗,眼珠子在眼眶里转得飞快。
于三清是干嘛的?
看大牢的。
王建民那个赌鬼儿子又是怎么出来的?
判了刑的人,说放就放?
这里头要是没猫腻,狗都不信。
王建国突然咧开嘴。
笑了。
在黑漆漆的夜里,那两排黄牙森白得吓人。
这是把柄。
只要坐实了于三清利用职权私放罪犯,这就是滥用职权,是徇私舞弊。
这罪名,够那对狗男女把牢底坐穿。
只要他们进去了,这个家,还得靠他王建国来当家作主。
他扶着墙站起来。
腿不麻了,腰也不酸了。
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温暖的窗户,王建国转身钻进了夜色。
这顿饺子,就当是给你们送行。
……
镇邮电所。
灯泡昏黄,光线一跳一跳的,像是随时会断气。
王建国趴在柜台上。
手里的蘸水笔笔尖分叉,划在劣质信纸上,滋啦作响。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
他翻烂了半本捡来的字典,就为了凑齐这几个能要人命的词儿。
乱搞男女关系。
贪污受贿。
私放罪犯。
写完最后一行,他把笔一扔。
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省纪委。
这是催命符。
他伸出舌头,在那张邮票背面狠狠舔了一口。
浆糊味儿发苦。
还有股化学胶水的怪味。
他却觉得甜。
比他妈的红糖水还甜。
手一松。
信封滑进绿皮邮筒。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轻微的“沙沙”声。
但在王建国耳朵里,这声音比惊雷还响。
引信点着了。
炸弹埋好了。
钱秀莲,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
四天后。
日头毒辣。
蝉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让人心烦意乱。
两辆挂着省城牌照的吉普车,卷着黄土,蛮横地冲进了食品厂大院。
没有减速。
没有鸣笛。
直接刹停在办公楼下。
车门撞开。
四个穿着深蓝制服的男人跳下来。
大檐帽压得很低,帽檐下的脸板着,透着股生人勿进的寒气。
正在装货的工人们停了手。
没人说话。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压,让人本能地想要低头。
办公室里。
钱秀莲正在核对发货单,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王建民坐在一旁剥蒜。
李红梅在给孩子缝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