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秀莲坐在主位,面前是一笼热气腾腾的水晶虾饺。
她连眼皮都没抬,筷子稳稳夹起一只,蘸醋,送入口中。
细嚼慢咽。
于三清坐在对面,手里捏着半个肉包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已经切换了画面的电视机。
那是他的种。
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肉。
如今被像切烂肉一样,扔到了大洋彼岸,老死不相往来。
老头的手在抖,包子皮上的褶皱被捏得变形。
“心疼了?”
钱秀莲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锤子一样敲在于三清的心口。
于三清浑身一颤,收回目光,声音沙哑得厉害:“大姐,那是……绝户啊。”
“啪!”
筷子重重拍在瓷碟上。
一声脆响,吓得旁边正喝豆浆的王建民差点呛着。
钱秀莲抬起眼,目光如炬,那眼神里没有半点慈悲,只有令人胆寒的清醒。
“于三清,你给我听清楚。”
“你要是觉得那是儿子,那你现在就去买机票,追去美国,去给他洗盘子,去给他还赌债,去伺候那对吸血鬼母子!”
“到时候,别说于家容不下你,我钱秀莲的厂子大门,你也别想进!”
她指了指桌上的虾饺。
“身上长了毒瘤,医生给你切了,你还要把那坨烂肉捧回家供着?那是找死!”
“你是想抱着那坨烂肉一起烂在泥里,还是想挺直了腰杆,跟着我再活一回人样?”
“选!”
一个字,掷地有声。
于三清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却霸气侧漏的老太太。
他突然明白,自己这半辈子,活得太窝囊。
所谓的亲情,在贪婪面前,连这笼屉里的热气都不如。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抹浑浊的湿意被蒸干了。
他抓起那半个变形的肉包子,狠狠塞进嘴里。
用力咀嚼。
像是要把过去那个优柔寡断的自己,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吃!真香!”
……
下午三点,火车站。
绿皮火车的汽笛声,拉得老长。
于一清穿着便装,站在站台上,双手紧紧握住钱秀莲的手。
这位在京城跺跺脚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此刻腰弯得很低。
“大姐,这次多亏了您的雷霆手段。”
“以后钱氏要在京城铺路,您言语一声。我于一清这把老骨头,给您当垫脚石。”
钱秀莲笑了。
她没说什么客套话,只是反手拍了拍于一清的手背。
掌心温热,粗糙,却让人心安。
“老弟,垫脚石不用。”
“只要别让人往我这路上撒钉子就行。”
“走了!”
她转身,干脆利落,黑色的大衣衣角带起一阵风。
王建民、李红梅、王小二提着大包小包,昂首挺胸地跟在她身后。
那气势,不像是一群回乡的个体户。
倒像是一支刚刚攻城略地、满载而归的虎狼之师。
车轮滚动。
咣当。
咣当。
于三清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京城城墙,又看了看对面闭目养神的钱秀莲。
阳光洒在老太太满是皱纹的脸上。
那不是岁月的痕迹。
那是勋章。
这趟列车开往王家村,那是他们的起点。
但于三清知道,这艘名为“钱氏”的巨轮,才刚刚起锚。
至于大洋彼岸的那两只丧家之犬?
那是笑话。
也是历史的尘埃。
钱秀莲突然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荒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建民。”
“哎,妈!”王建民立马凑过来。
“回去通知下去,全厂加班。”
“这京城的市场,我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