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大雪封山。
钱氏食品厂的会议室里,却热得像蒸笼。
不是暖气烧得太旺,是人心太烫。
红木长桌两侧,坐着的人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财务总监手里的那张薄纸。
那不是纸,是判官笔下的生死簿,也是财神爷手里的聚宝盆。
财务总监是个从省城挖来的老会计,平时稳得像尊佛,今天拿报表的手却抖出了残影。
他摘下眼镜,哈了口气,擦了擦,又戴上。
似乎不信邪,又看了一遍。
“咳。”
一声轻咳,把所有人的魂都勾了回来。
“钱董,各位经理。”老会计的声音劈了叉,带着股子没见过世面的颤音,“今年……咱们厂的账,盘出来了。”
李红梅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椅子,指甲在大腿上掐出了白印子。
王建民喉结上下滚动,咽唾沫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清晰可见。
“总营收,八千四百三十万。”
“净利润……”老会计猛地抬头,眼底全是红血丝,“三千二百万!”
轰——!
桌子被李红梅一膝盖顶得乱颤。
她没站稳,一屁股跌坐回去,嘴唇哆嗦着,想笑,又想哭,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多……多少?”
“三千二百万。”
老会计重复了一遍,把报表往桌子中间一推。
那上面红彤彤的印章,像是一团火,烧得人眼晕。
在这个“万元户”都能戴大红花游街的年代,三千多万是个什么概念?
能把王家村的地皮买下来,再铺上一层金砖。
王建民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地上,墨水溅了一裤腿,他浑然不觉。
于三清端着茶杯,平时最讲究养气功夫的他,此刻茶水泼了一手,烫得手背发红,却还在傻笑。
疯了。
全疯了。
唯独坐在主位上的钱秀莲,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手里盘着两颗核桃,那是王小宝孝敬的,盘得油光锃亮。
咔嗒。咔嗒。
核桃碰撞的声音,像两声惊雷,压住了屋里即将沸腾的喧嚣。
“这就把你们吓尿了?”
钱秀莲冷冷地扫视一圈,目光所过之处,刚才还狂喜的众人瞬间噤若寒蝉。
“没出息的东西。”
她骂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晚饭吃萝卜还是白菜,“赚这点钱就找不到北了?那接下来的话,你们是不是得心疼死?”
众人一愣。
老会计擦了把额头上的虚汗,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二页:“那个……按照税务规定,咱们今年得缴税。”
“多少?”李红梅警惕地竖起耳朵,护食的本能瞬间觉醒。
“一千一百万。”
死寂。
比刚才听到赚了三千多万还要死寂。
李红梅的脸瞬间惨白,像是被人剜了一块肉。
“一……一千多万?”
她猛地跳起来,嗓门尖的刺耳:“凭什么!那是咱们辛辛苦苦赚的血汗钱!凭什么给别人?不行!我不同意!妈,这钱不能交!咱们能不能做账……”
啪!
一只茶杯在李红梅脚边炸开。
瓷片飞溅,划破了李红梅崭新的皮鞋。
钱秀莲收回手,眼神阴鸷的像头护犊子的老狼,却不是护着钱,而是护着规矩。
“李红梅,把你刚才的话,再给我说一遍?”
李红梅吓得一哆嗦,腿一软,瘫在椅子上:“妈……我……我就是心疼……”
“心疼?”
钱秀莲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压得全场喘不过气。
“你个眼皮子浅的蠢货!”
“你以为咱们厂子凭什么能开到现在?凭什么那些眼红的流氓不敢来闹事?凭什么省里的批文下得那么快?”
她抓起那张报表,狠狠摔在李红梅脸上。
“就凭这一千一百万!”
“这是税吗?这是保护费!是买命钱!是咱们钱家在南湖省立足的根!”
“别说一千一百万,就是两千万,老娘也得敲锣打鼓地送过去!”
钱秀莲指着李红梅的鼻子,唾沫星子飞溅:“想做假账?你想进去陪老大是不是?你想让全家跟着你吃牢饭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