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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一艘又一艘货船被装满,各家很快就接二连三地从苏州出发,沿着大运河向内陆进发。
为了避免出现意外,他们不仅自己带了武功不俗的好手随行护卫,而且还雇佣了苏州当地的镖局。
确切地,这支规模惊人的运糖队伍已经把苏州城内三家镖局的人手全部清空了。
三家镖局的总镖头做梦都不敢相信,自己这辈子还能遇到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因为首先糖不是金银珠宝,更不是盐这种容易引起朝廷注意的东西,而且走的还是相对安全的大运河,被抢概率很低。
其次是可以坐船,无需风餐露宿地走陆路。
要知道走陆路的时候,有时候还要应对风雨之类的恶劣天气,以及被雨水泡过后泥泞打滑的道路。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些糖不管是买家还是卖家后台都足够有威慑力。
作为现如今江湖上大宗师之下的第一人,以及无数人口中的活阎王,杜永的威慑力自然无需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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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大商人背后牵扯到的乡绅豪族、门派、帮会同样也不是好惹的。
所以像这种基本等同于白送钱的好活计,对三家镖局来不是天上掉馅饼是什么?
要知道押镖在这年头可不是什么容易干的活,不光要负责武装押运跟劫匪拼命,还得确保货物在抵达目的地时完好无损。
换而言之,在有需要的时候他们甚至得帮忙推车、装卸货物,简直等同于半个苦力。
这也是为什么除了像总镖头这种当家人之外,一般的镖师和趟子手武功基本都是江湖上垫底的水平。
但凡武功高一点,基本都转行去做别的了,谁还吃这个苦、遭这个罪。
最典型的就是辞了走镖工作跑到杜家当护院师傅的贺章。
所以镖局往往是很多年轻人习武和江湖梦的起点,但愿意在这个行业干一辈子的人却少之又少,往往都是干几年学到点武功便找机会离职寻找更好的出路。
不过对于唯一还没启程的卡西德来,这显然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因为这些船只离开苏州之后,他这个唯一还没走的外邦商人就成了一个非常显眼的目标。
才短短不到一天的功夫,就有不少盯梢的眼线出现在船只附近的码头。
其中有些更是毫不掩饰佩戴着刀剑之类的兵器,表情和目光简直就像是在打量一只肥羊,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
要知道这年头的海商和海盗其实并无本质上的区别。
一旦找到机会,他们会毫不犹豫杀人越货洗劫自己的同行。
反正只要做得干净点不留下任何痕迹,谁也不知道在海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哪怕是青鲨帮内部,每年也会发生很多起自己人抢自己人的戏码。
不过动手的一般都不是直系成员,而是那些插着旗子挂牌加盟的武装商人或地方势力。
更何况青鲨帮的势力现在也就勉强能覆盖到东南亚边缘。
一旦出了其管辖范围,海盗还是一样的猖獗。
对于卡西德而言,需要防范的可不仅仅是中原汉人,还有跟他一样来自东南亚、印度和阿拉伯的同行。
没人知道这些人和他们船上的水手会不会给当地海盗通风报信。
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他连觉都睡不踏实,经常会大半夜满头大汗从噩梦中惊醒,甚至有点后悔自己为何如此贪婪且鲁莽,竟然会妄图虎口夺食分一杯羹。
不过一想到那些高品质的糖拉回去之后可以卖出怎样的高价,甚至是借此机会跟那些嗜糖如命的王公贵族搞好关系,这种后悔情绪很快便被抛掷脑后。
毕竟在眼下这个时代敢冒巨大风险出海做生意的商人,有一个算一个就没有胆子的。
正所谓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如果能打通这趟航线,甚至是获取到那种制造白糖和冰糖的工艺,即便是付出再高昂的代价也值得。
所以卡西德并没有退缩,而是拒绝了所有上门想要买走那些糖的家伙,打算孤注一掷使出浑身解数来招待杜永,争取把这位贵客伺候舒服了,以便能得到对方的庇护。
作为一个拥有七条船的大商人,他深知政商不分家的道理。
如果想要在一个地方从事利润丰厚的大规模贸易活动,最先要做的就是想方设法拉拢收买当地贵族、领主、官员和武功威望最高的人,甚至是主动上缴半数以上的利润形成牢固的利益联盟。
唯有如此,这生意才能平安长久地做下去。
否则钱赚得越多,往往死得就越快。
身为中原王朝眼中的外邦“蛮夷”,拉拢贿赂官员、贵族这一条基本上是不用想了。
不是卡西德不舍得送钱、送东西、送女人,而是人家压根连见上一面的机会都不给。
同样的,中原江湖的武功高手更不会把宝贵的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一个蛮夷商人身上。
在卡西德眼中,这次接待杜永前来做客,大概率是自己唯一能在韩宋获取到保护伞的机会,所以几乎把自己压箱底的好东西全部都拿了出来。
如果不是家人远在千里之外,这位商人会毫不犹豫把自己家族中最漂亮的女儿、孙女挑选出来,作为礼物送给对方。
因为在印度和东南亚一带,他就是这么干的。
主动上缴利润缔结利益同盟,然后再送女人形成事实上的血脉姻亲,这套打法可谓是屡试不爽。
卡西德就这样在码头的客栈里忐忑不安地等待了三天,终于等到了贵客的造访。
当看到杜永从大门走进来的那一刻,他立马快步冲上去拱手施礼道:“见过公子。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望请恕罪。”
“咦——你这汉话和礼仪学得不错嘛,连这种客气话都能得如此顺畅。”
杜永有些吃惊地看着对方。
虽然他上辈子的时候在网络上也算见过不少普通话流利且不带口音的外国人,但那是在现代教育体系下,而且还有各种各样的高科技设备辅助。
可眼前这个老头不光是语言流利,就连礼仪、文化和风俗都学了个七七八八。
如果换一身皮,估计没人能认出这是个外邦商人。
“你们家世代都往返于中原做生意?!”
杜永大吃一惊。
比如有个叫杨良瑶的太监,就在唐德宗时期出海下南洋,一直航行到两河流域才上岸抵达巴格达。
换而言之,海上丝绸之路在唐朝的时候就已经形成了,并且贸易往来相当频繁。
宋元更是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
不过一个家族能在如此长的时间里一直做这门风险极大的生意,而且还能存活到现在,实在是有点过于不可思议了。
卡西德自豪地点了点头:“没错!我的汉话之所以这么好,就是因为家学渊源。事实上我不光会官话,而且还会苏州话、广东话等好几门方言。这里不是话的地方,还是去二楼的房间吧。我已经命人准备好了酒菜,咱们边吃边谈。”
“好!”
杜永欣然应允,跟着对方往楼上走。
在经过楼梯的时候,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那个皮肤黝黑、脚上带着金色圆环、手里还拿着一把怪异兵器的年轻人。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中空的圆形利刃应该叫做“飞轮”,是印度那边一种非常奇特的武器。
据原型是印度教三大主神之一毗湿奴手中的法器,而且梵文的音译名字也非常炸裂,叫做“查克拉”。
只是年轻人手里的飞轮更大、更沉重,根本不像是可以扔出去的投掷武器,反倒像是一个兼具盾牌防御效果的奇门兵器。
另外,皮肤黝黑的年轻人气息极为悠长,而且身体周围还环绕着相当不俗的护体真气,一看就知道绝对是个高手,疑似是担任保镖护卫之类的角色。
可不知为何,卡西德对其的态度相当值得玩味,不仅不允许这个高手跟着一起进屋,而且就连稍微靠近一点都会立刻遭到眼神警告。
更有趣的是,这位黑皮肤的高手居然除了露出讽刺的冷笑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任何表示。
如果放在中原,有哪个不会武功的商人敢这么做,下一秒可能就会被大卸八块。
这种怪异的关系无疑引起了杜永的兴趣。
不过他并没有急着询问,而是先坐下来品尝了一下对方准备的食物、点心,还有各种异域风味的饮料,其中赫然包括已经在阿拉伯世界流传开的咖啡。
但这种没有经过改良的咖啡豆味道显然并不怎么好,不仅苦得要命,甚至加入奶和糖都救不回来,而且还带着一股子令人直皱眉头的酸涩味。
难怪海上贸易如此繁荣,可咖啡这种饮料却始终没有在中原流传开,甚至都没有成为主要贸易商品。
相比起茶叶的清香,原始的咖啡豆实在是没有什么竞争力。
不过晾干的椰枣味道倒是还可以,无论是泡水、煮粥,还是弄碎了添加到面点里,都可以增加独特的风味。
简单聊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题之后,杜永突然话锋一转询问道:“眼下天竺那边的情况如何?能跟我大概一吗?”
卡西德无奈地叹了口气:“唉—一有什么好的呢?天竺那边自古以来就是地方土邦林立,遍地都是贵族和领主。从一个地方去另外一个地方,搞不好要交四五次税,跟中原不管做什么生意只要交一次税没法比。不过我听,北方有一个叫巴赫鲁勒·洛迪的人夺取了德里苏丹国的政权,正野心勃勃的准备南下征服更多的土地。如果他能击败那些土邦统一整个天竺,那对我们这些商人来倒是件好事。”
“我怎么听巴赫鲁勒·洛迪是个相当残暴的人,不仅下令焚毁了许多的梵文书籍,而且还强行把许多本地神庙改成了清真寺?”
杜永似笑非笑地反问。
毫无疑问,他看穿了眼前这个老头夹带私货的伎俩。
毕竟德里苏丹国本质上是一个伊斯兰教政权,而对方自称是大食商人肯定也是个穆斯林,当然会更倾向于自己人。
卡西德显然没料到杜永会知道这些,老脸顿时微微一红,慌忙解释道:“我和我的家人一直住在沿海的港口城市,对北方内陆的情况也只是道听途。”
可杜永却嗤笑着摆了摆手:“行了,不用解释,接下来话注意点就行。记住,我可不是那些对中原之外一无所知的人,如果你试图欺骗我,那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明————明白!”
卡西德拼命点头,同时用衣袖擦了擦额头和脸颊上的汗水。
“既然你对天竺那边内陆的情况不是很了解,那就聊点你知道的内容吧。比如天竺和东南沿海一带的江湖门派、武功和高手。”
眼见警告起到了作用,杜永也就没有过多追究。
毕竟他还想要从对方嘴里获得一些外界的信息呢。
卡西德思索了一会儿,很快开口解释道:“这个就更不好了。因为您也知道,天竺那边情况非常复杂,所以门派和武功传承也极度混乱。有些是来自于各个神庙,有些则是在领主和贵族内部传递。而且由于几乎每年雨季来临都会阻断交通,导致彼此之间的联系远不像中原这样频繁,而是具有非常鲜明的地方特点。除了极少数遵从古老戒律四处流浪苦修的僧侣,大部分门派和高手都不会离开自己的势力范围。至于中原南方周边的国,朝廷和官府应该比我知道的更清楚。哦,对了,据天竺北边有一位最近才崛起的大师非常厉害,已经连续击败了三十几位高手,武功境界之高世所罕见。他还扬言等打遍天竺无敌手之后,就会来中原以武会友。
“哦,这位大师年方几何?修炼的又是什么武功?”
杜永瞬间来了兴致。
虽然在这个世界,印度三哥的军事力量依旧稳定拉胯,并没有因为有武功和真气存在就免于被殖民,反而同样先后经历了好几拨的屠杀、掠夺和殖民。
可那边的武学理论体系却非常完善,甚至可以是除了中原之外最完善的一个。
佛门的武功有不少就是从天竺传过来的,然后在此基础之上改良、创新、融合,逐渐发展出自己的特色。
但问题是那边的门派与宗教派系高度绑定。
各个宗教派系之间往往视彼此为最大的竞争对手和敌人。
每当有新的外敌入侵时,他们想的不是联手把入侵者赶出去,反倒第一时间想到跟入侵者合作干掉敌对教派。
相比之下,中原江湖上的名门大派虽然也坐视了赵宋的灭亡,但整体上还算有点共识。
起码当皇权妄图压服江湖,让所有门派对自己俯首称臣的时候,名门大派是真的敢联合起来直接杀皇帝乃至造反推翻现有的王朝。
更何况皇帝也会培养一批效忠于自己的高手来制衡江湖门派。
“这位大师应该是六十二岁,苦修了五十年的梵经,据整个人已经超凡入圣凌驾于生死轮回之上。如果按照你们中原江湖的境界划分,他应该是一位武学大宗师。”
卡西德不假思索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全部抖出来。
杜永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听起来似乎有点意思。也许等他来中原的时候,可以跟我切磋交流一下武学。”
卡西德苦笑道:“这个恐怕有点难。先不天竺距离中原究竟有多远,光是他要打遍天竺就要花上好几年。那边可没有大运河跟官道,当雨季来临一切交通都会全部中断。高手或许可以无视雨水,但却不能因为没法生火做饭而饿上好几天。”
“不急,我可以慢慢等他。”
杜永在这方面倒是挺看得开的。
因为他知道,印度和整个东南亚之所以在近现代以前,很难诞生中原这样的大一统王朝,基本玩的都是分封、臣服和羁縻统治,究其根源就在于地理因素和气候。
一旦雨季来临,倾盆大雨必然会引发严重的洪涝灾害,交通和通讯也会彻底断绝。
在这种情况下,失去联系的地方天然就会有更强的独立倾向。
更要命的是,就算知道某个地方造反独立了,想要发兵去平叛也得等雨季过去,也就是最少半年之后。
半年的时间已经足够叛乱者消灭异己、整合内部、训练军队和修筑防御工事。
所以印度次大陆土邦林立并不是人的意志决定的,而是客观的地理、气候因素塑造出来的。
因为除了首都的一亩三分地之外,统治者相当于一年之中有半年不知道国家百分之七十以上地方的情况,就算知道了也没办法立刻采取行动。
他不依赖这些土邦的本地贵族和领主维系统治又能怎么办呢?
而且在那种环境下,根本没办法修建连通全国的交通和运输体系。
“您对天竺那边的武学很感兴趣?”
卡西德抬起头心翼翼地试探。
杜永微微点了下头:“是的,非常感兴趣。如果方便的话,你下次随船来苏州的时候可以带一点,我可以用最上等的糖、茶叶、瓷器、丝绸作为交换。当然,要是能带几个高手过来就更好了。”
“没问题。我回去之后就动用关系,想办法给您弄几本武功秘籍过来。”
卡西德连想都没想便答应下来。
紧跟着,他又拿出一个用黄金、宝石镶嵌的盒子轻轻放在桌子上,面带微笑地道:“这是一份礼物,不成敬意,请您一定要收下。”
“这里边装的是什么?”
杜永并没有伸手去接,更没有打开,而是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语气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