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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一直都是苏州城最热闹、最繁忙，同时也是人流量最大的地方之一。

虽然苏州严格意义上来并不靠海，甚至距离出海口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但却是眼下中原地区对外贸易的最大口岸。

也许是得益于大运河便利的交通和运输，也有可能是苏州富甲天下聚集了太多的商人，又或者眼下的海船相对而言吨位并不算大，可以在江面上自由行驶而无需担心搁浅的问题。

总之，这里的外国人的数量远超其他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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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这些相貌与汉人有很大差异的外人被明令禁止合法拥有土地跟产业，就连开一家商铺都不行，但他们仍旧乐此不疲地涌入这个传中位于东方的天朝上国。

其中绝大部分是商人、水手和被贩卖过来的奴隶，但也有一些来自蛮邦国的官员和使者。

作为一名曾经的四品京官，于谦的见识不可谓不广，但也仍旧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不出话来。

无论是那些操着一口腔调怪异汉话、眼睛呈现出棕色且有一头卷发、正在激烈讨价还价的商人，还是皮肤黑已被阉割、用绳子或锁链捆着的昆仑奴，又或者大量被从船上赶下来的倭国、高丽奴工，以及身上只穿着极少布料、被挑挑拣拣的女人，都在疯狂冲击着他对于这个世界和道德礼法的认知。

才短短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于谦就亲眼看到一位矿主买走了两百多青壮年奴工，旁边疑似老鸨的女人则买下六个高丽和十个倭国女人，还有一位本地富商打扮的中年人高价买走了两个昆仑奴作为自己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就连那些城内平民和乡下农民打扮的普通人家，也在心安理得地挑选那些相貌不太漂亮但却年轻健康的女子。

有的是买回去做妾来生儿育女传宗接代，有的则是家里孩子太多、活干不完需要个帮手操持家务。

随着倭国幕府的内部矛盾正式被引爆，各个地方开始频繁爆发战乱，人口已成为除金、银、铜、硫磺、漆器之外最重要的贸易商品之一。

几乎所有的势力在战争时期都会趁机掠夺对方领地的人口，然后转手卖给青鲨帮换取粮食、武器、铠甲、布料、食盐等不可或缺的物资。

如果蜀中因为滥铸铁钱导致许多居民不得不卖儿卖女引发了人市的繁荣，那么这里就是再纯粹不过的奴隶贸易。

由于压根不是汉人，而是来自外邦的蛮夷，所以不管是卖的人还是买的人都不需要有什么道德负担，甚至无需将其视作“人”。

而且购买的群体也在不断下沉，从最开始的商人、矿主、权贵、青楼老鸨过渡到了平民百姓。

甚至有从事养蚕和纺织的作坊，一次性购买上百名年轻女子的记录。

苏州周边地区也因为大量廉价奴工的涌入而出现了不正常的经济繁荣。

“如何，你感受到那种变化了吗？”

杜永停下脚步转过身，意味深长地问道。

于谦苦笑着点了点头：“嗯，感受到了。我现在总算是明白，为何汉唐的朝廷和皇帝都那么喜欢打出去。原来除了开疆拓土、保护商路收税之外，连掠夺回来的人口都能发挥如此惊人的作用。”

杜永看着远处那些眼神中充满茫然和恐惧的奴工，漫不经心地道：“其实只要能养得起，人口本身就是最大的财富。因为无论是垦荒耕作产出粮食也好，还是挖矿、伐木、打铁、榨油、织布、做各种各样的东西，都需要充足的劳动力。而在眼下这个时代，便宜且老实听话的廉价劳动力是永远也不嫌多的。比如挖矿，往往一次矿难就会导致几十人乃至上百人死亡。但凡还有其他的选择，谁又会愿意去下危险的矿井呢？对于矿主来，一旦发生这样的事情不仅要给死难的矿工赔钱，还得通过各种各样的方法摆平官府，简直不是一般的麻烦。相比之下，用那些来自倭国的奴工就简单多了。”

“公子从倭国弄走了多少人口？”

于谦用不是很确定的语气问了一句。

杜永耸了耸肩膀回答：“不清楚。也许是十几万、也许是几十万，具体多少我也懒得记。反正一艘海船如果全装人可以塞三四百乃至更多，一年可以往返七八次。由于倭国到中原的航线比较近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哪怕人多一点也不用担心会闹出疫病。走吧，我带你去青鲨帮的总部转转。”

听到这些数字，于谦只感觉头皮发麻，第一次意识到江湖上给杜永起的“活阎王”这个绰号一点都没错。

以中原地区战乱时期作为参考，如果有几十万的倭人被当作奴隶卖掉，那因此而爆发战争造成的损失只会更大。

可以这就相当于在倭国身上开了一道不停放血的口子，而且还是割在大动脉上。

他都不敢想像，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个十年、二十年，那边会是怎样一副赤地千里无人烟的地狱光景。

不过于谦显然并不知道，倭国的战争与中原那种高烈度、以最大限度歼灭和杀伤敌人有生力量为目标的战争不同，往往双方加在一起几千上万人的一场仗打下来，阵亡人数可能只有百十来人。

而且由于国土面积狭、作战距离非常近，就算打了败仗也有很大概率可以平安无事地逃回家里。

只要不是败军的重要人物或知名武士，压根没人在意普通士兵的死活。

所以倭国所谓天下大乱的战国时代，人口非但没有像世界其他地方爆发连年大战那样动辄锐减一半、三分之二乃至更多，反倒出现了奇迹般的正增长。

穿过一条挤满前来运货车架的街道，两人一路畅通无阻走进青鲨帮总舵。

由于守在门口的帮众认得杜永，所以不仅没有阻拦反倒纷纷抱拳行礼。

不光是他们，其余那些原本还在忙碌的人也纷纷驻足做出同样的动作。

毕竟经历了倭国之行后，但凡不是傻子都明白眼下青鲨帮真正的幕后主宰究竟是何人，又是谁让整个帮派蒸蒸日上，不断在海外开拓进取，俨然要成为江湖乃至整个天下海上最强的一股力量。

尤其在把幕府搞乱，使其彻底失去对地方的控制力后，他们现在可以是对倭国予取予求，完全不用像以前那样还要心翼翼地尽量遵守规矩。

无数曾经被幕府和各地大名扶持起来的水军、倭寇，现如今都被青鲨帮的战舰一个一个拔除，连带附近的村子也一起杀光烧毁。

确切的，倭国的海域现如今已经完全被他们所掌控。

甚至就连渔船正常捕捞都需要缴纳一笔钱，否则一旦被抓住连带所在村子一起都要受到严厉的惩罚。

当然，这其中并不包括杜永控制的骏河、远江、三河。

而且通过抬高通往其他港口的过路费，降低通往这三国的过路费，当地港口和贸易很快也变得繁荣起来，许多堺港的商人都直接选择了搬家，亦或是在那边开设一个分店。

“杜大侠，您今天怎么有空来我们这边了？”

青鲨帮的新任帮主马砚带着几名高层迎了出来。

从脸上意气风发的表情不难看出，他这段时间的日子过得可谓是相当舒服，不仅坐稳了帮主的位置，而且还通过一系列的合作将帮会壮大到空前的规模。

整个东南沿海的船只，现如今基本都挂上了青鲨帮的旗子。

只要一声号令，马砚甚至能召集两三千艘船。

就连朝廷水师的将领见到他，现在都得客客气气的，不然对方连港口都出不去。

这种感觉可比翟承充当帮主时低三下四给权贵、名门大派上供舒服多了。

而且随着海外领地的范围不断扩张，那些在战斗厮杀中受伤的兄弟也有了安全的退路，完全可以用攒下来的钱买块地、再买几个倭国奴工和女人种甘蔗，到时候转手卖给杜家开办的制糖工坊就能赚到不少钱。

最重要的是，背靠杜永这个强硬的后台，青鲨帮现在甚至可以学习到江湖上第一流的武功。

在这种情况下，所有帮众对于这位新帮主可以是满意到不能再满意，个人威望也在蹭蹭地长。

如果不是早就加入了九卫，马砚都想直接跪下给眼前的杜永磕一个宣誓效忠。

是的，他还不知道杜永就是九卫背后真正的主人，之所以如此乖巧听话完全是在服从上级下达的命令。

“马帮主气色不错呀，你这内功心法怕不是已经练到第八重了吧？”

杜永用半开玩笑的语气打了声招呼。

马砚赶忙陪笑道：“还得是您眼光毒辣，都没上手就知道我的内功进度，不愧是大宗师之下第一人。不过我就算再怎么练，在您面前也一样挡不住一刀。”

“马帮主太自谦了。以你现如今的武功，哪怕放在江湖上也是仅次于宗师的超一流高手，不定有生之年还能更进一步呢。”

在这种人多的场合，杜永丝毫没有摆架子，而是给足了对方脸面。

“哈哈哈哈！那我就先承您吉言。对了，这位兄台是————”

马砚大笑过后立马将视线投向跟在后面的于谦。

身为能在一对一单挑中击败翟承允的高手，他当然不可能看不出对方的武功很弱，弱到了可能连地位稍微高一点帮众都打不过的程度。

可问题是，这样一个武功低微的人，却能跟在杜永身边谈笑自若，身份肯定不简单。

于谦拱了拱手回应道：“见过马帮主。在下于谦，是受公子邀请即将要前往海外负责总揽全局的人，以后还请您和帮里的兄弟多关照。如果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望请海涵。”

总揽全局？！

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包括马砚在内所有青鲨帮的高层脸色都微微一变。

因为这相当于以后再也不能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是头上会多出一个“太上皇”。

“怎么，你们有意见？”

杜永似笑非笑的用视线扫过每一个人。

马砚瞬间反应过来，立刻强行挤出一丝笑容拼命摇头：“不，怎么会。正所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咱们在海外占了那么多的地盘，也是时候把规矩和法度立起来了。”

杜永满意的点了点头：“很好。不愧是能成为一帮之主的人，眼光就是看得远。从今以后，于谦的话就等同于我的话、他要做的事情就是我要做的事情。如果有人胆敢抗命或阳奉阴违，那后果你们应该知道。另外，要是他出了什么意外，所有参与其中的人不分男女老幼统统夷三族。”

当最后一个字脱口而出的刹那，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怖杀气瞬间席卷了周围。

马砚和几名青鲨帮高层只感觉一阵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寒意从心底涌起，全身上下在几秒钟之内就大汗淋淋。

他们很清楚，杜永绝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在郑重其事地警告每一个人。

由于亲眼见过杜永在倭国干过什么，所以他们丝毫不怀疑对方能把“夷三族”付诸实际行动。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马砚才强行从那种恐怖的杀意中挣脱出来，深吸一口气保证道：“您放心，我们会全力以赴配合这位于兄整合海外领地，谁敢不听就直接杀。有一个杀一个、有两个杀一双。”

“好！那于某人就先谢过了。”

于谦此刻才终于意识到，杜永对于青鲨帮的掌控力究竟强到了何种地步。

要知道改革之所以难，就是因为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往往需要花费很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分化瓦解阻力、做各种各样的利益交换，必要的时候甚至是动用暴力手段镇压。

但现在，仅仅一席话过后，最大的阻力竟然就这么奇迹般地消失了。

这对于见惯了韩宋官场内部党同伐异、相互扯皮和构陷的于谦来，简直就跟做梦一样。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精神恍惚的状态，所有的话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压根什么都没记住。

一直到离开青鲨帮总舵，他这才猛然间惊醒，抬起头用不是很确定的语气问：“公子，这件事情就这么了结了？”

杜永停下脚步反问道：“不然呢？你该不会以为江湖跟官场一样吧？”

于谦微微叹气道：“这————这也未免太简单了一点。”

杜永笑着解释道：“因为江湖原本就是一个简单的地方。在这里，武功的高低直接决定了你的身份、地位和话分量。只要我的武功足够高，高到天下无敌，那我的话就是真理，哪怕是错的也是对的。从现在起，你要放弃原本那套拖沓的官僚行事风格，学会这种简单、直接、粗暴的做法。”

“好吧，我尽量改正。不过这种办起事情来雷厉风行没有任何阻力的感觉还挺不错的。”

到最后几个字，于谦忍不住笑了出来。

毕竟这不就是他一直在苦苦寻找，愿意信任自己、全力支持自己的明主吗？

眼见对方这么快就想通了，杜永不由得暗自感叹名臣不愧是名臣，这自适应能力简直太强了，随后开口询问道：“接下来你是打算直接回府，还是自己在苏州城逛逛？”

于谦思索片刻后，摸着下巴上的胡须回答：“在城里四处逛逛吧。人家都苏州富甲天下，美酒美食更是天下一绝，我既然来了怎么也得满足一下口腹之欲，顺便再了解一下这里的市井生活。”

“行，那你就自己去逛吧。给，这些银子应该够你吃喝玩乐乃至逛青楼的花销了。”

杜永直接解开自己装银子的钱袋丢了过去。

于谦手疾眼快一把接住，先是掂量了一下分量，紧跟着又打开瞅了一眼，紧跟着惊呼道：“好家伙！居然有二十两银子、五两黄金？你出门一直都随身带这么多钱吗？”

“呵呵，起来你可能不信，我其实压根不知道钱袋里装了多少银子或金子，都是出门的时候管家硬塞给我的。另外，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自己去慢慢玩、慢慢逛吧。”

罢，杜永便转身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哈哈哈哈！我投效的这位若水公子还真是个妙人，看来以后的日子不会无聊了。正好我也饿了，就先去尝尝这苏州本地的特色美食吧。”

于谦大笑着摇了摇头，将钱袋挂在自己腰间，大摇大摆朝距离最近的一家酒楼走去。

毫无疑问，他并不讨厌这种有点新奇的相处方式，甚至还有点乐在其中。

没过一会儿工夫，他就直接跳进窗户，出现在了三和尹仲秋的面前。

两人刚好正在商量事情，周围也没有外人，所以他们二话不便立刻单膝跪地抱拳道：“参见龙主！”

“不错，你们俩的武功又精进了。尤其是你，三，你的武功应该距离成为宗师只差最后一步了吧？”

杜永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对方。

三咧开嘴笑道：“您的没错，我的确只差最后临门一脚了。这都是多亏了您的栽培。”

“龙主，您这次现身是有什么任务要交给我们来做吗？”

尹仲秋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急不可耐。

自从内功和剑术更上一层楼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正儿八经跟实力差不多的人交过手，迫切想要让自己手上的剑见见血。

“我这次来的确是有任务要交给你们，而且还是大动作。三，你立刻以”

猊的身份召集九卫，让他们带着手下最精锐的人手去江西集合。”

杜永直截了当下达了命令。

“召集所有人？！”

三顿时吃了一惊。

杜永故作高深地点了点头：“对，所有人。在沉寂了这么久之后，我们也是时候在所有人面前亮个相了。尤其是你们俩，记得要好好表现，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对了，这个银制面具你就先拿去佩戴吧，这次行动最好不要暴露身份。”

罢，一个泛着银光的面具直接飞到尹仲秋的面前。

他下意识伸手接住，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和激动。

“明白！我马上就通过特殊渠道通知另外八个人。”

三不假思索地点头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