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天死死盯着他,胸口的起伏如同被困在岸上的鱼。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道万丈悬崖的边缘。
身前是孙鹤那张温和得令人恐惧的脸,以及那伸出的、不知是救命稻草还是淬毒刀锋的手。
身后,是无边的、等待将他吞噬殆尽的黑暗。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得仿佛塞满了砂砾。
而在他开口之前,一个念头如流星般划过他濒临崩溃的意识——
李斯要杀他。
陛下默许李斯杀他。
孙鹤来救他。
可孙鹤凭什么救他?孙鹤背后是谁?
是魏康?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敢去想。
因为无论答案是什么,都只意味着一个更可怕的事实——
他被所有人当作棋子。
而这场棋局,早已不止两个人。
烛火摇曳,将两道身影钉在墙上,一高一低,如同两只困在琥珀中的飞蛾。
赵九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腕上那副精钢镣铐。镣铐内侧有细密的刻痕,那是二十年前他亲自设计的款式——轻便、坚韧、越挣扎越紧。他曾用这副镣铐锁过无数人,看着他们在刑架上像离水的鱼一样徒劳扭动。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冰冷会咬进自己的皮肉。
“我要是不答应呢?”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沙砾。他没有抬头,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问那堵沉默的石墙。
这是他能抓住的最后一样东西了。
那些秘档——二十年来,他像守财奴窖藏金银一样,一页一页积攒起来的把柄。某部尚书早年科举舞弊的凭证,某位侯爷克扣军饷的账本,某位阁老与边将往来的密信。每一页都是一个人的命,每一页都是他赵九天为自己、也为家眷预留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他曾经以为,只要这些东西还在,他就永远不会输。
可现在——
孙鹤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可在这死寂的囚室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如同刀尖划过瓷盘。
“赵指挥使,”他柔声道,“拱趴你还不知道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温和,像在看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孩子。
“就在你我话的这盏茶功夫——”
他顿了顿,微微歪过头,用那种欣赏猎物垂死挣扎的眼神,注视着赵九天骤然绷紧的下颌:
“李斯已经派人去了你府上。”
赵九天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剧烈收缩。
他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孙鹤清楚地看见,他那双按在刑架横木上的手,指节在一息之间暴起青筋,惨白如蜡。
“不止是府上。”孙鹤的声音依旧轻柔,像在叙一件无足轻重的家常,“你那位外放青州的二叔,你妹妹嫁去的那户徽州茶商,你发妻娘家在通州的田庄,还有你那个最疼爱的、养在城外庄子里的外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