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前方雾气自动向两侧分开,一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踏着腐朽的落叶,缓缓走来。
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款式古朴奇异长袍的男子,看面容约莫四十许,肤色略显苍白,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清雅,蓄着短须,眼神平静而深邃,仿佛历经沧桑的古井。他手中提着一盏造型古朴的青铜灯,灯焰并非凡火,而是一团静静燃烧的、散发着温暖淡金色光晕的火焰,正是这灯光驱散了周围的灰雾和寒意。灯盏下方,系着一个小巧的、非金非玉的铃铛,刚才那清心涤魂的铃音,便是由此发出。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戴着的半副面具。面具覆盖了上半张脸,材质似铜非铜,似木非木,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青色,上面镌刻着繁复狰狞、如同恶鬼咆哮般的纹路,赫然与陆家那枚青铜碎片,以及陆琳怀中贴身收藏的青铜鬼面残片,同出一源!只是这半副面具更加完整,气息也更加幽深晦暗,在灯焰光芒映照下,那些鬼面纹路仿佛在缓缓蠕动,散发出一种诡异的吸引力与压迫感。
来人目光平静地扫过狼狈的四人,在陆琳和陆玲珑身上微微停顿,尤其是在陆玲珑那张与陆宣、陆瑾隐隐有几分相似的眉眼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难以捕捉,随即恢复古井无波。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张楚岚身上,尤其是在他手中尚未完全收敛的金色雷炁,以及他身旁持刀而立、眼神空洞的冯宝宝身上,多看了两眼。
“外来的客人,走这条路,可不太明智。”男子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疏离,“‘嚎哭森林’的‘哀魄’最喜鲜活的心魂,尤其是……心怀执念与旧伤者。”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陆家兄妹。
陆琳在见到那半副青铜鬼面的瞬间,浑身剧震,眼中瞬间爆发出刻骨的仇恨与杀意,手已按上了剑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李——慕——玄!”
陆玲珑也反应过来,俏脸含煞,软剑出鞘半尺,厉声道:“叛徒!还我太爷爷命来!”
张楚岚心中一凛,立刻上前半步,隐隐挡住陆家兄妹,对那男子抱拳,语气尽量平静:“晚辈张楚岚,见过前辈。前辈可是李慕玄,李前辈?”
男子——李慕玄,对于陆家兄妹的杀意和质问,似乎并无意外,也无恼怒,只是微微颔首:“不错,正是老夫。”他承认得干脆利落,目光重新落回张楚岚身上,“张楚岚……‘钥匙’之名,近来在岛上也有所耳闻。能走到这里,看来伊莲娜殿下的选择,并非无的放矢。”
他提到“伊莲娜殿下”和“钥匙”,显然对纳森王接触张楚岚之事有所了解,甚至可能一直在关注。
“李前辈,”张楚岚沉声道,一边示意陆家兄妹稍安勿躁,“我们此来纳森岛,确有要事。陆家与前辈的恩怨,暂且不提。前辈现身于此,想必不是巧合?”
李慕玄淡淡一笑,那笑容在他戴着半副鬼面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自然不是巧合。‘树’的领域内,些许异常波动,尤其是与‘旧契约’和‘外界变数’相关的,总有人能感知到。”他看了一眼手中青铜灯,“这‘安魂灯’与‘清心铃’,能暂时压制‘嚎哭森林’的影响,也能让我寻到你们。继续往前走,穿过‘骨河’,便是‘叹息之墙’。没有‘钥匙’或‘许可’,你们过不去,反而可能惊动墙后的守卫,甚至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陆家兄妹,最终落在陆琳身上:“我知道你们为何而来。陆宣的血债,‘青铜鬼面’的归属,还有……你们心中那些关于甲申、关于八奇技、关于这世界真相的疑问。”他的声音平静,却仿佛带着洞悉一切的力量,“在这里解决恩怨,并非良所。‘哀魄’环伺,杀机暗藏。况且,有些真相,并非刀剑所能斩出,也并非仇恨所能掩盖。”
“你什么意思?”陆琳强压怒火,冷声道。
“意思就是,”李慕玄提着灯,转身,向着灰雾深处走去,声音悠悠传来,“如果你们真想找到答案,真想面对‘树’,真想弄明白这一切背后的纠葛,就跟我来。离开这片只会放大痛苦和迷失的‘乐园’,去你们该去的地方。”
他走了几步,停下,微微侧头:“当然,如果你们只想在此做个了断,为数十年前的旧事拼个你死我活,那我也不阻拦。只是,错过这次机会,你们或许永远无法触及真正的核心,陆宣公当年的死,也永远只是一个模糊的悲剧。而你们,”他看向张楚岚和冯宝宝,“‘钥匙’与‘不存在之人’,你们的道路,也不该止步于这片充满哀嚎的森林边缘。”
说完,他不再停留,提着那盏散发着温暖淡金光芒的“安魂灯”,不疾不徐地向前走去,青铜铃铛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叮铃”声,所过之处,灰雾退散,“哀魄”匿迹,开辟出一条清晰的道路。
张楚岚、陆琳、陆玲珑、冯宝宝四人站在原地,神色复杂地看着李慕玄逐渐没入雾中的背影。
仇恨与理智在陆家兄妹心中激烈交战。眼前是杀祖仇人,但对方的话却又直指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渴望——真相。而且,在这凶险莫测的“嚎哭森林”,与一个对这里了如指掌、实力深不可测的李慕玄开战,胜算渺茫。
张楚岚则在飞快地权衡。李慕玄的出现太过蹊跷,他的话也真假难辨。但他提到的“该去的地方”、“真正的核心”,无疑极具诱惑力。而且,对方似乎对纳森岛,对“树”,甚至对张楚岚和冯宝宝的“特殊性”都有很深的了解。跟着他,或许是深入纳森岛核心、获取关键信息最快(也最危险)的途径。
“哥……”陆玲珑看向陆琳,眼中仍有恨意,但更多是征询。
陆琳的手紧紧握着剑柄,指节发白,他看了一眼张楚岚。张楚岚对他微微点头,眼神示意:跟着,见机行事。
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腾的杀意和悲愤压入心底,陆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跟上。”
四人不再犹豫,迅速跟上李慕玄的步伐,沿着那盏“安魂灯”照亮、清心铃音庇护的道路,快速穿行在“嚎哭森林”之中。有了李慕玄的引领,路途变得顺畅无比,那些烦人的“哀魄”和方向迷惑尽数消失。
大约一炷香后,前方雾气渐淡,隐约传来澎湃的水声。走出森林边缘,眼前景象再次一变。
一条宽阔的河流横亘在前,河水并非寻常颜色,而是一种沉郁的、仿佛融化了骨粉的惨白色,粘稠沉重,缓缓流淌,听不到水花声,只有低沉的、如同万鬼呜咽的轰鸣。河面上漂浮着无数巨大的、惨白的兽骨、人形骸骨,甚至有些骸骨巨大得超乎想象,如同小山。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死亡与腐朽气息,与对岸隐约可见的、一片笼罩在淡金色光辉下的、更加高大巍峨、充满神圣与生命气息的丛林,形成鲜明对比。河对岸丛林边缘,隐约可见一道透明扭曲、如同水波般荡漾的屏障,那便是——“叹息之墙”。屏障之后,景象更加模糊,只能看到更远处那株巍峨“树”的部分树干,流淌的金色光芒也更加清晰。
“骨河。”李慕玄在河边停下,看着粘稠的惨白河水,“纳森岛生灵最终归宿之一,死亡与新生循环的边缘。河水中蕴含着极致的死气与执念,沾之即腐,魂灵沉沦。寻常方法无法渡过。”
他转身,看向四人,目光最终落在陆琳身上:“要过河,需要‘摆渡人’。而召唤‘摆渡人’的‘船资’,便是与‘树’有渊源的‘信物’,或者……足够分量的‘灵’之献祭。”
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半副青铜鬼面,又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陆琳怀中。
陆琳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枚青铜碎片,是找到李慕玄、追回家传重宝的关键线索,也是太爷爷的遗物,他绝不甘心轻易交出,更别说作为“船资”。
李慕玄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淡淡道:“放心,不是要你交出碎片。‘鬼面’同源,气息牵引即可。真正的‘船资’,我早已备好。”
说着,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用某种黑色皮革缝制的口袋,解开系绳,倾倒。几颗龙眼大小、呈现出纯净乳白色、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的光团滚落在他掌心。这些光团一出现,周围浓郁的死亡气息都被逼退了些许,散发出精纯而温和的生命灵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