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的潜行,是一场与黑暗本身同化的艺术。
离开“沉默大厅”之后,他的阴影之躯便彻底化入岩层通道的每一寸黑暗之中,不再是一个具体的轮廓,而是如同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开的意境,存在,却又无迹可寻。只有那两点深邃的微光,在绝对的阴影核心,如同最冷静的观察者,映照着前方扭曲的路径与能量流动。
前往“淤塞之结”的路,是沿着岩裔侦察兵标注的相对安全路线。这段路程相对平静,但夜枭丝毫不敢大意。他将感知收束成最细微的“针尖”,如同盲人用导盲杖轻点地面般,谨慎地探查着前方每一个转角、每一片岩壁、每一缕能量流的细微差异,避开那些天然的或人为的能量湍流、隐藏的符文陷阱,以及偶尔巡逻而过的、小股的“清道夫”或地底原生怪物。
他像一道无声无息的暗流,在地底迷宫中穿行,速度不快,却极其稳定。对阴影本源的掌控在恢复,虽然距离全盛时期仍有差距,但足以支撑这种高精度、低强度的潜行。
随着不断深入,周围环境开始发生变化。空气中那股地底常见的矿物和泥土气息,逐渐被一种更加沉闷、令人作呕的甜腥与腐朽混合的气味取代。那是高度浓缩的死亡能量与污浊地脉混合后的味道。岩壁的颜色也从深沉的石灰色,染上了一层病态的暗红或惨白斑纹,仿佛岩石本身正在“生病”。
能量场变得异常粘稠和紊乱。原本相对有序的“大地之音”在这里变成了刺耳的杂音,其中混杂着无数灵魂碎片发出的、永无止境的低语和哀嚎。视野也受到影响,即使以夜枭的阴影视觉,看出去也如同隔着一层不断晃动的、灰黑色的油污。
这就是被“黑脉”污染侵蚀的区域。仅仅是外围,就已如此令人不适。
夜枭更加小心。他知道,在这种环境中,不仅感知受到干扰,自身的阴影能量也可能与污染能量产生共鸣或排斥,更容易暴露。他进一步压缩自己的存在感,将阴影波动调整到与周围环境的“杂音”频率接近,如同变色龙般模拟着环境的“纹理”。
终于,他抵达了侦察报告中的“淤塞之结”外围区域。
那是一片极其广阔、由无数大小溶洞和地下河故道(如今已干涸或流淌着污浊液体)连接而成的复杂迷宫。高耸的钟乳石和石笋大多呈现出扭曲的形态,表面覆盖着粘腻的、散发微光的菌毯或凝结的暗色晶体。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灰黑色雾气,能见度极低,能量干扰也达到了顶峰。
根据地图和侦察兵的描述,夜枭锁定了一个位于溶洞群上层、相对隐蔽的天然观察点——一个被几根粗大扭曲石柱半掩的岩壁凹槽。
他悄无声息地“流”上凹槽,阴影紧紧贴合岩壁,微光透过石柱缝隙,投向下方巨大的溶洞空间。
眼前的景象,即使以夜枭的冷静,也感到一种发自本能的厌恶与警惕。
下方的溶洞如同一个巨型的、病态的内脏器官。洞底并非平坦,而是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如同脓包般的暗红色或灰白色“水潭”,潭水粘稠,不断冒着气泡,散发出浓烈的腐臭和死亡气息。无数条或粗或细的、流淌着污浊能量的“溪流”(被污染的地脉支流)从四面八方汇入这些水潭,在水潭中盘旋、搅拌,颜色变得更加深沉晦暗,然后再从水潭另一侧流出,汇合成更加粗壮、更加污浊的主脉,蜿蜒流向溶洞深处,那便是通往星陨峡的“黑脉”主干。
这里就是污染的汇集与“消化”场所。空气中漂浮着肉眼可见的灰黑色絮状物,那是高度凝集的灵魂残渣和负面能量。偶尔能看到一些扭曲的、半透明的幽影(可能是被束缚在此的亡灵,或是污染能量自然产生的低等精魄)在水潭表面或岩缝间无声飘荡、消散。
而“晦暗之帐”的守卫力量,也比预想的更加严密。
溶洞的主要入口和几个制高点,都搭建了简易的、用骸骨和黑色金属加固的哨塔和平台,上面站着身穿暗红皮甲的“清道夫”,他们手持特制的、似乎能看透能量雾气的晶石望远镜,警惕地扫视着下方。更有多支三人或五人一组的巡逻队,沿着固定的路线在水潭边缘和溶洞通道中穿行。他们配备了特制的呼吸面罩和防护服,显然是为了对抗这里的恶劣环境。
此外,夜枭还感知到几股更加隐晦、却更加危险的气息——它们潜藏在最大的几个水潭深处,或溶洞顶部某些特别阴暗的角落。是亡灵法师?还是某种被驯化或制造出来的守卫怪物?
他的目标——“污心潭”,根据侦察报告和能量感知判断,应该位于溶洞群中心偏北,那个能量污染浓度最高、守卫气息也最强的区域。从他现在的位置,需要穿过至少三条主要巡逻路线,避开数个疑似有暗哨或陷阱的区域,才能抵达。
难度很高,但并非不可能。
夜枭开始了耐心至极的等待与观察。他需要摸清每一支巡逻队的精确路线、频率和视野盲区;需要分析那些固定哨塔的了望规律和可能存在的探测法阵范围;更需要判断那些隐藏气息的危险单位的具体位置和警戒半径。
时间在近乎凝滞的感知与计算中流逝。他如同最精密的时钟,记录着下方的一切规律性变化。
机会出现在大约两个时辰后。一队巡逻的“清道夫”在路过一个较小水潭时,似乎触发了潭中某种不稳定能量,引发了小范围的能量喷发和骚动。灰黑色的雾气和混乱的灵魂尖啸暂时扰乱了局部区域的能量场和视线,附近的守卫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就是现在!
夜枭的阴影从凹槽中悄无声息地滑落,紧贴着洞顶那些嶙峋怪石的阴影,如同一片被风吹动的、不祥的乌云,以惊人的速度朝着目标方向“飘”去。他完美地利用了混乱造成的短暂间隙和视觉死角,避开了沿途的巡逻队和哨塔的主要视野。
越是靠近中心区域,污染越是严重,能量干扰也越强。这对潜行既是障碍,也是掩护。夜枭感觉到自身的阴影本源在这里也受到轻微侵蚀,传来阵阵不适的冰冷感,但他强行压制下去,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路径选择和气息隐匿上。
穿过一条弥漫着浓郁灰雾的狭窄岩缝后,前方豁然开朗,同时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这里就是“污心潭”。
它并非一个简单的水潭,而是一个直径超过二十丈、深不见底的巨大漏斗状坑洞!坑洞内壁覆盖着厚厚一层不断蠕动、仿佛活物般的暗红色菌膜和惨白色的骨质沉积物。坑洞底部,并非液体,而是一种缓慢旋转、如同粘稠沥青般的漆黑能量漩涡,漩涡中心,一颗约有人头大小、不断搏动的、呈现出病态暗金色的“心脏”状物体半沉半浮!
那“心脏”每一次搏动,都泵出大量更加凝练的污浊能量,融入漩涡,再顺着数条粗大的、如同血管般的能量通道(被改造强化的地脉)输送出去。同时,它也从漩涡和周围菌膜、骨殖中汲取着源源不断的污染“养分”。
这里就是“黑脉”在“淤塞之结”的绝对核心!那个暗金“心脏”,很可能就是人工制造或引导形成的、强化污染汇聚与转化的关键能量节点!
坑洞边缘,修建了一圈粗糙但坚固的黑色石质平台。平台上,此刻正站着三个人。
居中一人,披着绣满银色骸骨符文的灰黑色长袍,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手中托着一个悬浮的、由惨白颅骨和暗影水晶构成的法球,正对着“污心潭”中心的“心脏”低声吟诵,维持着它的稳定运转。他应该就是此地的驻守亡灵法师。
左右两人,则穿着更加精致的暗红镶黑边皮甲,气息明显比普通“清道夫”强大许多,眼神锐利如鹰,显然是精锐守卫或小头目。他们警惕地巡视着平台周围,以及通向这里的几条主要通道。
平台下方,坑洞边缘的菌膜和骨殖中,还潜伏着至少四头形态狰狞的怪物——它们像是被强行拼凑起来的骸骨与腐肉的集合体,眼中燃烧着幽绿的魂火,无声地匍匐着,显然是守卫此地的亡灵构造体或魔化生物。
防卫力量比预想的更强。一名高阶亡灵法师,两名精锐守卫,四头构造体/魔物,外加外围的巡逻队和哨塔。
夜枭潜伏在坑洞上方一处突出的、覆盖着厚重菌毯的钟乳石阴影中,阴影与菌毯的蠕动几乎融为一体。他冷静地观察着下方的一切,将平台布局、守卫站位、法师的吟诵节奏、构造体的活动规律、以及“污心潭”能量漩涡的波动频率等所有细节,一丝不苟地印入意识。
同时,他也感知到了“污心潭”深处,那股庞大污染能量中蕴含的、无穷无尽的痛苦、怨恨与绝望。无数被强行熔炼、扭曲、最后化为污染一部分的灵魂碎片,在这里发出无声的悲鸣。这股精神层面的负面洪流,即使是他也感到阵阵心悸。
必须毁掉这里。或者至少,瘫痪那个“心脏”。
但以他目前的状态,独自完成这个任务几乎不可能。他需要将情报带回去,制定周密的计划,结合冷千礁的“净源”力量和岩裔的协助,才有可能成功。
就在夜枭完成观察,准备悄然退走时,异变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