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一片迷雾。
但当她将感知附着于对那“温暖安宁”气质的追索时,迷雾似乎微微散开了一线。
没有具体的画面,没有清晰的声音。只有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淡淡的怅惘与等待的情绪,如同沉淀在岁月河床下的细沙,被偶然的水流扰动,泛起一丝微澜。
在这情绪中,她隐约捕捉到几个破碎的、几乎无法串联的意象:
·一片青翠的竹林,在灰白月光下摇曳。
·一盏青釉油灯,灯焰安静燃烧。
·一个模糊的、修长的青色背影,站在一条浑浊大河的岸边,遥望对岸无尽的红色花海。
·一声极轻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叹息:“……玥儿……”
最后那声叹息般的低语,让银玥浑身剧震,猛地睁开了眼睛!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玥儿”?这是她的小名,只有已故的母亲和极少数亲近的长辈偶尔会这样唤她。可那叹息中的感觉……并非长辈的慈爱,而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混合着深沉的眷恋、无奈的分离,以及……仿佛恒久不变的守护。
是谁?那青色背影是谁?竹林、油灯、大河、花海……这些景象如此陌生,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她按住胸口,那里空落落的感觉似乎更明显了,同时又酸涩得发疼。那感觉并非源于冷千礁或眼前的危机,而是指向某个更加遥远、更加缥缈的所在。
难道……自己遗忘了一段极其重要的过去?或者,这牵绊源自更久远的血脉传承?
她无法确定。但有一点很清楚:这股守护她的力量,与这模糊的感应,绝非偶然。它们与她,有着极深的渊源。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星陨峡并无真正的黑夜)。银玥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避难所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废墟。遥远的“寂静荒原”方向,仿佛有更沉的阴影在凝聚。
风暴将至,而她的身世与命运,似乎也笼罩在层层迷雾之中,与眼前危机,与那遥远的幽冥幻影,纠缠不清。
她轻轻握住胸前佩戴的、象征星辰祭司身份的徽记,冰凉的触感让她略微镇定。
“不管你是谁……谢谢你。”她对着窗外无边的黑暗,无声低语,“也请……等我弄明白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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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安魂居”。
槐安站在那株翠绿槐树下,手指轻触树干。树身内部,那点他埋下的青白火星已经黯淡了许多,但并未熄灭,依旧与遥远彼方的那缕银墨色因果线保持着极其微弱的共鸣。
就在刚才,当银玥在冥想中触及灵魂深处的迷雾时,这槐树似乎也轻轻摇曳了一下,并非风吹,而是某种源自本源的呼应。
青衣引者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庭院门口,斜倚着门框,墨青长裙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她那只燃烧灯焰的右眼,静静地望着槐安。
“你的‘树’,好像不太平静。”她的声音空灵依旧,“那个‘星辉’丫头,似乎开始‘回想’了。”
槐安收回手,神色平淡:“尘封的印记,总会因合适的‘钥匙’而松动。时间问题罢了。”
“时间?”青衣引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温度的笑,“‘那边’的‘清理者’可不会给你太多时间。他们动作越来越大了,十殿里已经有些老家伙在嘀咕,说忘川下游的‘归墟投影’最近波动异常,可能跟生者世界的某些‘旧约’被频繁触动有关。你这‘安魂吏’,怕是清闲不了多久了。”
槐安沉默。他自然感应得到。星陨峡方向的因果扰动越来越剧烈,不仅牵动着银玥,也隐隐搅动着幽冥某些沉寂的规则。尤其是冷千礁那枚印记引动的幽冥气息,虽被及时闭合,但涟漪已生。
“秦广王殿下……有何旨意?”他问。
“旨意?”青衣引者轻轻摇头,“暂时没有明旨。不过,判官殿那边让我提醒你,你与地府的‘契约’,包含维护阴阳秩序、防止大规模生魂异常湮灭或被‘非法’侵夺的条款。如果生者世界即将爆发可能严重破坏这种秩序、甚至引发‘归墟’异动的冲突……你猜,你会不会被‘建议’去实地看看?”
她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当地府判断某些生者事件可能危及幽冥秩序时,他有义务,也可能被要求介入调查或处置。
槐安望着忘川水,良久,缓缓道:“我知道了。”
青衣引者不再多言,身影如同水墨晕开,悄然消散。
庭院内,重归寂静。只有槐树在冥月下投出孤独的影子。
槐安知道,离别这方经营数十载的宁静小院,或许已是不可避免。不是因为地府可能的任务,而是因为……那根银墨色的因果线另一端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不安与悸动,以及他自己心中,那份被尘封已久、却始终未曾真正熄灭的牵挂。
他转身走回竹舍,取下墙上那顶青竹斗笠,轻轻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