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陨峡的黄昏从不温柔。
当最后一缕来自破碎天穹的惨淡天光被厚重的辐射云吞噬,整个峡谷便沉入一种粘稠的、仿佛能挤压灵魂的昏暗。而今日的昏暗,被来自荒原方向那越来越近的、整齐划一的沉重脚步声与能量引擎低吼声,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铁锈色。
“锈蚀峡谷”东侧隘口,第三道防线。
冷千礁站在临时堆砌的合金掩体后,透过观察孔望向峡谷外那片开阔的、布满嶙峋怪石和金属残骸的斜坡。夜视符文在他眼中流转,将远处那一片片移动的、散发着冰冷蓝白色能量微光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肃正者”的前锋,到了。
它们没有隐藏,也不屑隐藏。三十台高达五米、形似钢铁巨蛛的重型步行机甲呈楔形阵列在前,多关节的机械足踏碎岩石,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轰鸣。每一台机甲的头部,那枚代表“秩序之眼”的蓝色棱晶体都在缓缓转动,扫描着前方的地形与能量反应。机甲之间与后方,是数百名标准步兵单元——人形,但动作精准得毫无生气,手持制式能量步枪,步伐整齐得如同尺子量出。
更远处,一个更加庞大的阴影轮廓在烟尘中若隐若现,散发着令空气都为之扭曲的强烈能量波动——移动指挥平台,或者更糟,是某种区域压制武器。
“距离,八百米。”通讯符文中传来侦察兵压抑着紧张的声音。
“稳住。”冷千礁的声音通过指挥网络传到防线每个角落,冰冷而平稳,“按计划,放他们进入雷区。所有人,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火。能量遮蔽保持最大功率。”
他的手按在左肩,那里的“誓约”印记在微微发热,并非灼烫,而是一种持续的、沉稳的搏动,像是在呼应着远方某种宏大而古老的韵律,又像是在抵御着那冰冷“秩序”浪潮带来的无形压迫。他想起槐安的话——“汝之‘印记’,与幽冥有连,届时或会受强烈牵引,需谨守心神。”他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杂念压下,全部精神锁定在眼前的敌人身上。
“咔嗒……咔嗒……”肃正者的前锋踏入第一片预设的“地脉紊乱区”。这里被晶语子暗中调整过几个小型地脉节点的流向,能量场极不稳定。
效果立竿见影。几台走在最前面的重型机甲动作明显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迟滞,扫描棱晶的光芒闪烁了一下。但它们仅仅停顿了不到半秒,机体表面便亮起一层更加明亮的蓝白光膜,强行稳定了自身能量回路,继续前进。步兵单元则完全不受影响,步伐丝毫未乱。
“果然,小把戏对他们效果有限。”冷千礁眼神冰冷,“准备引爆‘沉陷符文’。”
“进入指定区域……三、二、一,引爆!”
“轰隆——!”
峡谷入口处一片看似坚实的岩地猛地向下塌陷,翻涌起混着尘土的暗红色能量乱流!这是利用废弃矿坑和预先埋设的不稳定能量结晶制造的陷阱。瞬间,三台重型机甲和数十名步兵单元落入坑中,被狂暴的能量和塌方的岩石吞没。
然而,肃正者的阵列只是微微一顿。后续机甲毫不犹豫地绕开塌陷区,或者直接从边缘攀爬而过。步兵单元更是分出一部分,迅速向两侧散开,扩大搜索范围,动作依旧精准高效,仿佛损失的只是无关紧要的数字。
“冷静,继续。”冷千礁下令。防御部队的第一次成功打击带来的微小振奋,很快被敌人这种冷酷到极致的反应冲淡。
接下来是第二波、第三波迟滞战术——从岩壁两侧激发的、覆盖范围有限的交叉能量束;伪装成岩石的自动哨戒炮突然开火;引发小范围的山体落石……每一次都造成了一些杀伤,打乱了敌人片刻的阵型,但始终无法阻止那钢铁洪流坚定而缓慢地向峡谷深处推进。
敌人的反击也开始了。重型机甲的肩部炮台抬起,射出粗大的蓝色能量光束,精准地摧毁暴露的火力点。步兵单元以令人瞠目结舌的战术配合,互相掩护,清除沿途的障碍和隐蔽的防御工事。它们的攻击高效、冷漠,没有呐喊,没有犹豫,只有能量武器开火时低沉的嗡鸣和岩石金属被击碎的爆响。
伤亡开始出现。通讯符文中开始传来压抑的痛呼、急促的战报和某个火力点沉寂前的最后通讯。
冷千礁面容如同冰雕,只有眼神燃烧着火焰。他不断根据战况调整指令,将预备队投入关键缺口,命令某些小组冒险后撤引诱敌人进入更致命的陷阱区。他就像在下一盘以生命为棋子的残酷棋局,每一步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左肩的印记越来越烫,仿佛要烙进骨髓,他咬紧牙关,坚守着指挥官的冷静。
“敌人已进入‘雷火区’前半段!”通讯兵报告,声音带着一丝期待。“雷火区”是这条防线的杀手锏之一,埋设了大量从古代遗迹中挖掘修复的、性质极不稳定的爆炸物和能量过载装置。
“等主力进入核心区域再引爆。”冷千礁死死盯着沙盘上代表敌军的蓝色光点群。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台一直停留在后方远处的庞大移动平台,顶部的装甲板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根粗大的、布满能量回路的炮管状装置。装置前端开始凝聚令人心悸的蓝白色光芒,能量读数在指挥所的屏幕上疯狂飙升!
“检测到高强度区域能量聚集!目标……是我们后方!星髓池方向!”晶语子的警报声尖利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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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髓池晶洞。
外围的厮杀声被岩层和法阵削弱,变成沉闷遥远的回响。洞内,星髓液散发出的柔和银光与缓缓流转的防御符文构成了相对宁静的空间。
但这宁静充满张力。
银玥站在法阵核心节点旁,双手虚按在半空,丝丝缕缕的星辉从她掌心流淌而出,与池中的星髓液共鸣,再通过地面和岩壁上镌刻的繁复纹路,扩散向整个防御体系。她的脸色略显苍白,长时间维持大范围净化力场的消耗不小。更消耗心神的,是站在法阵另一侧边缘的那个青色身影。
槐安静静伫立,面对着晶洞一侧相对光滑的岩壁。他双目微阖,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一点青白色的、仿佛有生命的火焰静静燃烧。火焰并不明亮,却让周围的光线都微微向内弯曲、黯淡。他以指为笔,以那青白火焰为墨,在虚空中缓缓划动。
没有接触岩壁,但每一下划动,虚空中都会留下一道青白色的、微微明灭的光痕。光痕并不消散,而是如同烙印般留存在空间里,彼此勾连,逐渐形成一个复杂、古朴、充满幽冥意味的符文阵列轮廓——正是他所说的“安魂界”雏形。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感,与银玥催动星辉的灵动截然不同,更显沉凝厚重。整个晶洞内的能量场,似乎都随着他指尖的划动而变得沉静、深邃,连星髓液的波动都平缓了许多。
银玥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飘向那个背影。
青衫依旧,长发如瀑。数十载时光,似乎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衰老的痕迹,只有那双眼睛里的沧桑,沉静如万古幽潭。记忆的碎片仍在脑海深处翻腾,那些模糊的竹林、灯焰、背影、叹息……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又无比刺痛。
她想问,有太多问题想问。你当年为何离去?幽冥是什么地方?安魂吏又是什么?我们之间……到底有过怎样的过去?那句“玥儿”……是真的吗?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大敌当前,危机四伏,此刻不是追问私情的时机。她只能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专注于维持净化力场。只是,灵魂深处那根与他相连的、无形无质却坚韧无比的“线”,在沉寂多年后重新被触动,正传来一阵阵让她心悸的共鸣与酸楚。
槐安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与心绪波动。他划完最后一笔,整个虚空的青白符文阵列轻轻一震,随即隐没不见,只有一种更加稳固、深邃的“界”之感弥漫开来。他收回手指,指尖火焰熄灭,转过身。
两人的目光,在星髓池荡漾的银辉与尚未完全消散的幽冥气息中,再次相遇。
这一次,没有隔着屏障,没有旁人。寂静的晶洞里,只有潺潺的水声,和远方隐隐传来的闷响。
时间仿佛再次凝滞。
银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千言万语,化作眼中更甚的水光。
槐安凝视着她,那古井无波的眼底,青白火焰再次摇曳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他朝她走近一步,又一步,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数尺之遥。这个距离,她能更清晰地看到他眼中沉淀的岁月,感受到那并非刻意散发的、却自然流露的幽冥气息——冰冷,但并不刺骨,反而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心魂安宁的秩序感。
“玥儿。”
他终于开口,唤出了那个在她记忆碎片中回响过无数次、却从未在清醒时被证实的称呼。
声音很轻,依旧平静,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银玥的心上。所有强装的镇定瞬间瓦解,泪水汹涌而出。
“你……你记得……”她哽咽着,语无伦次,“那些……竹林……灯……你……”
“记得。”槐安的声音低沉了几分,那平静之下,仿佛有深沉的激流涌动,“从未忘。”
他抬起手,似乎想为她拭去眼泪,但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终究没有落下。幽冥与生者的界限,安魂吏的职责,还有那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漫长时光与未知因果,都让这个简单的动作变得沉重。
“当年之事,复杂远超你想象。”槐安的目光穿透岩壁,仿佛看向极其遥远的彼方,“我非离去,而是……不得不归。幽冥动荡,旧‘契’催召。留下你,是无奈,亦是……当时唯一的生路。”
“生路?”银玥捕捉到这个词,心头一紧。
“你的体质特殊,灵魂与‘星辉’天然相契,却也因此易招‘阴浊’与‘归墟’注目。留在尘世,若无人以幽冥之力暗中护持、调和阴阳,早在幼年便已……”槐安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那些模糊记忆中的温暖守护力量,并非虚幻。
“所以,你一直在……看着?”银玥颤声问。
“因果相连,魂灯未灭,便可感应。”槐安微微颔首,“然幽冥律令森严,安魂吏不得轻易干涉生者界域,除非……平衡被打破,如眼下。”
他看向岩壁,仿佛看到了外面正在迫近的战争与那股冰冷的“序”之力。“‘肃正者’所谋甚大,触及生死根基,引动‘归墟’异象。此次现身,既为职责,亦为……”他重新看向银玥,目光深邃,“了却一段因果,护你周全。”
银玥的心被复杂的情绪填满。有得知真相的恍然与辛酸,有被守护多年的感动与愧疚,更有对他处境的担忧。“幽冥……归墟……你现在回来,会不会有危险?你的‘契’……”
“契命所在,无可避。”槐安的语气恢复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且今日之局,你与那冷千礁所携之‘誓约’,亦是关键。旧日诸般因果线,正于此地交汇。”
他还想说什么,突然,两人同时神色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