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在如同深不见底的泥沼,冰冷、粘稠、充满了支离破碎的幻象和无声的嘶吼。
冷千礁在其中沉浮,感觉自己仿佛被分成了无数碎片。一部分碎片在无尽黑暗的“夹缝”中飘荡,追逐着一星微弱却执拗的青灰色余烬;一部分碎片被粘稠的“墨痕”包裹,挣扎着想要呼吸,却被不断灌入冰冷与虚无;还有一部分碎片则悬于高空,被无数双冰冷、纯粹的“眼睛”解剖、审视、记录……
痛苦、疲惫、空虚、以及一种更深层的、近乎存在的“磨损”感,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意识的边缘。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温暖的光,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晨曦,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他沉沦的意识。
那光并不强烈,带着熟悉的、纯净的星辉质感,却又比以往多了一丝坚韧的“守护”意味。它如同最温柔的手,一点一点地,将他那些散落的意识碎片拢起,轻柔地抚平边缘的毛刺与裂痕,尝试着将它们重新粘合。
是漓雨。
冷千礁混沌的意识中浮现出这个认知。他能“感觉”到漓雨就在身边,持续不断地将融合了“星辉誓约”之力的灵性,注入他濒临崩溃的灵魂,如同用最精细的针线,缝补一件破碎的瓷器。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每一次意识的触碰与粘合,都伴随着尖锐的刺痛和灵魂深处的颤栗。但漓雨的力量中蕴含的那种坚定而温柔的守护意志,如同一道稳固的堤坝,抵挡着“缺失”带来的虚无侵蚀和记忆碎片中携带的负面情绪冲击。
除了漓雨的力量,他还隐约感觉到另一种更加宏大、更加沉静的“背景支撑”——那是星髓池,是结界,是这片土地本身。当他以“誓约”真意强行“锚定”空间涟漪、灵魂遭受重创时,这片与他命运相连的土地,似乎也本能地反馈回一丝微弱但持续的生命力与秩序韵律,如同母亲抚慰受伤的孩童,帮助他稳定最根本的“存在”基底。
时间失去了意义。
就在这半昏迷半修复的状态中,冷千礁那新生的、源于本心抉择的“誓约”真意,开始以一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缓慢地“生长”。
它不再仅仅是魂海中心那一点“薪火微芒”,而是如同拥有了生命的藤蔓,以其为核心,向着灵魂受损的“缺失”区域蔓延。它并不试图强行填补那个窟窿——那似乎超出了它当前的能力——而是像建筑支架般,在窟窿的边缘和内部脆弱的结构处,构建起一个极其精细、由纯粹意志与“守护”概念构成的支撑网络。
这个网络异常脆弱,却真实存在。它无法提供力量,却能有效地“兜住”那些因为“缺失”而不断逸散、濒临崩溃的灵魂本质,防止其进一步恶化。同时,它也在被动地吸收、过滤着漓雨输入的星辉誓约之力以及来自土地的反馈,将其转化为最温和的滋养,浸润着受损的灵魂。
这是一种自发的、近乎本能的修复与适应。
终于,当那支撑网络初步稳定下来时,冷千礁的意识,如同退潮后露出的礁石,逐渐从混沌的泥沼中浮现。
首先恢复的是模糊的感知。他感觉到自己躺在一张还算柔软的垫子上,身上盖着东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气味和更淡的星辉能量余韵。耳边有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营地的嘈杂背景音。
然后,是沉重的疲惫感和无处不在的酸痛,尤其是灵魂深处,那种被掏空后又强行用脆弱支架撑起来的“虚浮”与“隐痛”,时刻提醒着他之前那场豪赌的代价。
他尝试动一下手指,指尖传来微弱的酥麻感,仿佛有电流穿过,但确实可以控制。
睫毛颤动了几下,他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最初是模糊的,只能看到头顶粗糙的岩石顶棚和几道渗透下来的、被结界过滤后的天光。适应了片刻,景象才逐渐清晰。
他躺在一个不大的半地下掩体里,正是他之前休息的地方。篝火盆里燃烧着几块散发着温和热力和微弱星辉的晶石,提供着照明和温暖。漓雨就坐在床边的一张简陋木凳上,背靠着岩壁,双眸微阖,似乎睡着了。她脸色苍白,眼圈发黑,显然消耗巨大,即使在睡梦中,眉宇间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担忧。
冷千礁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感激,也有愧疚。他知道自己这次又让身边的人担心和涉险了。
他没有立刻惊动漓雨,而是尝试内视自身。
魂海依旧黯淡,那点“薪火微芒”比之前更加微弱,如同风中残烛。但让它燃烧的“燃料”,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不再仅仅是魂力,更融入了“守护”的意志与“选择”的坚定。
而那个因“自我献祭”留下的“缺失”窟窿,依然存在,如同魂海上空一个无法填补的黑洞,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虚弱感。但在黑洞的边缘和内部,那些新生的、淡金色的、由“誓约”真意构成的支撑网络,正在极其缓慢地流转、闪烁,努力维持着整体结构的稳定,阻止黑洞的进一步扩大。
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虽然状态依旧糟糕透顶,但至少没有继续恶化,并且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自主修复的迹象。
他又尝试感知左肩的印记。印记本身沉寂着,没有光芒,也没有灼热,仿佛耗尽了所有能量。但与灵魂本源的联系却似乎更加紧密、更加“本质”了,它不再是独立的外物,更像是一个与生俱来的“器官”或“接口”。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延伸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感知,去触碰周围的环境,尤其是……星髓池的方向,以及南储藏区丙七号仓库的方向。
与星髓池的联系依旧存在,但那联系变得更加“深层”和“间接”,仿佛隔着某种无形的屏障,不再能像以前那样清晰共鸣。他能感觉到池水的宁静与银玥(灵枢)的守望,但无法进行清晰的意念交流。
而对南储藏区那个被封印的“空间涟漪”的感应,则更加模糊、断续。那淡金色的封印符文还在,维持着基本的稳定,但似乎也在持续消耗着某种力量。槐安那点青灰色的“余烬”光芒,则几乎感应不到了,如同彻底融入了那片被稳固的“夹缝”,或者……更加虚弱了。
情况不容乐观。
就在他凝神感知时,床边的漓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冷千礁已经醒来,正看着她,漓雨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指挥官!你醒了!”她几乎是跳了起来,声音带着哽咽,但立刻又压低了音量,似乎怕惊扰到他,“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难受?灵魂……还疼吗?”
一连串的问题,透着浓浓的关切。
冷千礁扯动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吃力。“还……死不了。”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就是……感觉被掏空了,又被人用草绳勉强捆了起来。”
这个比喻让漓雨忍不住破涕为笑,但眼中担忧未减。“你昏迷了两天一夜。我和洛卡队长把你悄悄带回来,对外只说你是旧伤复发加上魂力透支。摩卡长老来看过,晶语子也做了扫描,但他们只知道你灵魂受损严重,具体原因……我们没说。”
冷千礁点了点头,这个处理方式很稳妥。槐安的存在、空间涟漪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辛苦你们了。洛卡呢?”
“洛卡队长去安排日常巡逻和防御了,也负责留意仓库那边的动静。你设下的封印目前还算稳定,没有异常能量外泄,也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漓雨快速汇报着,“晶语子还在分析‘潜影-09’的残骸,暂时还没有突破性发现。营地这边,按照你之前的提议,已经开始对已知的地脉节点加强监控,并且尝试小规模制作和配发新型的‘星辉誓约’护符,效果……还不错,至少普通队员在面对微弱‘墨痕’气息时,不适感明显减轻。”
听到这些,冷千礁心中稍安。在他昏迷期间,避难所的运转和应对准备并没有停滞。
“你的消耗也不小。”他看着漓雨苍白的脸色,“回去休息吧,我没事了。”
“我不累。”漓雨倔强地摇头,但眼神中的疲惫出卖了她,“而且,你现在的状态需要有人照看。灵魂的创伤最忌动荡,万一……”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冷千礁现在的灵魂就像满是裂痕的琉璃,任何情绪波动或意外冲击都可能让情况恶化。
冷千礁没有再坚持。他知道漓雨说得对,也明白她的心意。
“那就……麻烦你了。”他闭上眼睛,开始尝试按照那新生“誓约”真意支撑网络的流转韵律,进行最基础的、引导性的冥想,加速灵魂的稳定和那一点点微弱的自我修复。
漓雨见状,也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守在一旁,偶尔调整一下篝火晶石的位置,或者轻轻为他掖好被角。
掩体内恢复了安静,只有晶石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并没能持续太久。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掩体外传来一阵急促但克制的脚步声。洛卡的声音在门外压低响起:“指挥官,漓雨,你们在里面吗?有紧急情况!”
冷千礁和漓雨同时睁开眼睛。漓雨看向冷千礁,眼中带着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