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量和物质通过隐藏的管道输送,废弃物质则被分解成基础粒子回收。
在居住区的中心,有一个庞大的数据处理节点,所有房间的监测数据都汇总到那里。
而在数据处理节点更深处……
冷千礁的感知突然触碰到了一层极其强大的屏障。
那屏障由纯粹的数学逻辑构成,是一个自我指涉的、无限循环的规则闭环。任何试图突破它的意识,都会被卷入逻辑悖论的漩涡,在无尽的自我否定中崩溃。
他立即收回感知,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怎么样?”漓雨关切地问。
“这里的防护比想象中更复杂。”冷千礁喘息着说,“物理层面可以突破,但规则层面……观测站对逻辑和信息的掌控程度,远超我的理解。”
他坐回床边,沉思片刻:“不过,我找到了数据处理节点的位置。如果我们能接触到那个节点,也许能获得更多信息。”
“但怎么接触?”漓雨皱眉,“我们连房间都不能离开。”
冷千礁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房间角落的卫生隔间。
那里是整个房间唯一没有完全屏蔽的区域——为了功能需要,隔间与废料回收系统直接连接,而回收系统的防护相对薄弱。
“也许,”他低声说,“不需要离开房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冷千礁和漓雨轮流休息,同时保持警惕。
观测站的“夜晚”来得突兀——没有任何黄昏过渡,走廊外的光线在某一个时刻突然切换到柔和的暗蓝色,如同深海的光。房间内的光线也随之调整,营造出适合睡眠的环境。
但两人都没有睡。
冷千礁在脑海中反复演练着槐安真意中关于空间操控的部分。那些知识碎片正在被他逐渐整合、消化,转化为可用的技能。他发现自己已经能够在不引起明显能量波动的情况下,对周围小范围的空间结构进行极其细微的“调整”。
比如,让桌子边缘的曲率增加百万分之一,让空气分子的运动轨迹产生可预测的偏转。
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改变,但代表了质的飞跃——他开始真正理解“规则”是什么,以及如何“影响”规则。
漓雨则在尝试重建她的剑意。
失去实体剑后,纯粹的剑意反而变得更加凝练。她盘膝坐在床上,双手虚握,仿佛持着一柄无形的剑。银白色的光丝在她周身流转,逐渐编织成一个简单的剑形轮廓。那轮廓极其不稳定,时隐时现,但每一次出现,都比上一次更加清晰。
“剑意的本质不是破坏,是‘定义’。”漓雨喃喃自语,仿佛在复述某个古老传承的教诲,“定义锋锐,定义轨迹,定义斩断的因果……”
冷千礁看着她修炼,突然心中一动。
“漓雨,你的剑意传承……来自哪里?”
漓雨睁开眼睛:“家族。我们漓家是星陨峡最古老的剑术传承者之一,据说先祖曾参与过‘噬星阴影’战争,剑法中融入了对抗混沌的技巧。”她顿了顿,“但家族典籍在几百年前的大火中损毁大半,很多传承都断了。我现在学的,只是残篇中的残篇。”
冷千礁若有所思:“如果观测站真的有万古前的完整记录,也许……能找到你家族的完整传承。”
这个可能性让漓雨的眼睛亮了一瞬,但随即暗淡下来:“即使有,他们会给我们吗?”
“不会免费给。”冷千礁说,“但也许可以通过交换获得。”
“我们有什么可以交换的?”
冷千礁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记忆。经历。特别是……关于‘墨痕’和‘肃正者’的第一手战斗数据。对于观测站这样的记录者来说,没有什么比真实的、鲜活的观测数据更珍贵。”
漓雨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把我们与那些怪物战斗的记忆……卖给他们?”
“如果必要的话。”冷千礁平静地说,“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知道这些记忆的价值,以及如何安全地进行交易。”
他看向桌上的圆盘:“明天适应期结束后,应该会有正式的接待。到时候,我们就能了解更多。”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内的光线突然切换回明亮的白色。
圆盘亮起:
“适应期结束。请所有人员离开房间,在走廊集合。接待官将带领你们前往公共区域。”
门自动滑开。
冷千礁和漓雨对视一眼,起身走出房间。
走廊上,其他幸存者也陆续走出。大多数人脸色憔悴,眼中有挥之不去的悲伤和迷茫。孩子们紧紧抓着大人的手,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走廊尽头,天枢记录官和737接口已经等在那里。
“各位,请跟我来。”天枢的声音依然平稳,“首先,我将带你们前往医疗区,进行全面的身体检查和治疗。之后,你们将在公共区域暂时居住,直到观测站对你们的后续安排做出决定。”
他转身,带领人群走向走廊深处。
冷千礁走在队伍中,目光扫过周围的一切。
走廊两侧的门在他们经过时自动关闭,银白色的编码纹路流淌加速,像是在记录他们的移动轨迹。天花板上有微不可察的扫描光束扫过每个人,采集着数据。
这个观测站,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而他们正在它的体内穿行。
走廊的尽头是另一道光之门。
穿过门,他们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这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大厅,穹顶高达百米,由透明的能量膜构成,膜外就是无尽的虚空和那些悬浮的几何体。大厅内分布着数十个平台,平台上摆放着各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医疗设备——没有针头,没有手术刀,只有光滑的银色面板和悬浮的光束。
“请按照指引,依次接受检查。”天枢说,“检查过程无痛,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伤害。同时,我们将为有需要的伤员提供治疗。”
人们被分散引导到不同的平台。
冷千礁和漓雨被分配到相邻的两个平台。平台中央升起一个半透明的圆柱体,内部充满了淡蓝色的光雾。
“请进入扫描舱。”737接口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冷千礁走进圆柱体。光雾包裹全身的瞬间,他感到一股温和但无法抗拒的力量扫过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段基因、每一丝能量脉络。扫描持续了约三十秒,期间他试图用誓约真意网络隐藏某些信息——比如灵魂深处槐安真意的融合细节,比如印记的完整状态。
但失败了。
扫描的力量层级远超他的抵抗能力,一切都被暴露无遗。
扫描结束后,圆柱体侧面打开一个缺口,伸出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粒透明的胶囊。
“检测到多处软组织损伤、轻度营养不良、灵性透支。”737的声音念出诊断结果,“请服用修复剂。十二小时内,身体损伤将完全恢复。”
冷千礁拿起胶囊,没有立即服用,而是用誓约真意网络仔细分析。
胶囊内部是高度浓缩的生命能量和修复因子,没有任何有害成分。他吞下胶囊,立刻感到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到全身,疲惫和伤痛在迅速缓解。
漓雨那边也完成了扫描和治疗。
其他幸存者中,重伤员的待遇更加特别——他们被送入半球形的治疗舱,舱内充满了乳白色的液体。伤员浸泡其中,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断骨重新接合,坏死的组织被分解、替换。
“这是……”一位医护人员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再生技术?”
“标准医疗程序。”天枢平静地解释,“观测站配备的医疗系统可以修复大多数非规则性损伤。但对于灵魂创伤、规则侵蚀或概念性伤害,治疗效果有限。”
冷千礁注意到,他说“有限”,而不是“无效”。
也就是说,观测站有能力治疗槐安那样的空间侵蚀?甚至……治疗被“墨痕”污染的灵魂?
这个发现让他心跳加速。
两小时后,所有检查和治疗完成。
天枢带领他们离开医疗区,前往所谓的“公共区域”。
那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像一个小型的室内城镇。有居住区、餐饮区、休息区、甚至有一个种植着奇特植物的生态花园。天空中漂浮着柔和的人造光源,模拟着日夜交替。空气中有微风,有湿度变化,甚至有淡淡的花香——一切都在模仿自然,但仔细感受就能发现,所有“自然现象”都是被精确控制的。
“这里将是你们临时的家。”天枢说,“食物、水、生活用品都会定时供应。你们可以自由活动,但请不要尝试进入标记为限制区域的场所。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所有人。
“观测站是研究机构,不是军事基地。我们不会提供武器,不会提供战斗训练,也不会支持任何形式的复仇计划。如果你们试图进行违规行为,将会受到限制甚至驱逐。”
这番话明显是针对冷千礁说的。
“那么,”冷千礁开口,声音平静,“我们能做什么?”
“学习。”天枢回答,“观测站的数据库对你们开放了有限权限。你们可以查询历史记录、基础科学知识、以及一些非敏感的观测数据。如果你们有特殊技能或知识,也可以申请成为临时研究员,参与一些辅助性工作——当然,会有相应的报酬。”
“报酬是什么?”
“知识。技术。或者,”天枢看了他一眼,“你们需要的其他合法资源。”
冷千礁明白了。
观测站在用一种文明的方式“圈养”他们。提供基本生存条件,允许有限的学习和劳动,但不允许任何可能破坏“中立”的行为。
这是一个规则的牢笼。
但只要是牢笼,就有缝隙。
“我明白了。”冷千礁说,“感谢你们的收容。”
天枢似乎对他的平静有些意外,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那么,请自便。如果有任何问题,可以通过公共区域的接口咨询。”
他转身离开,737接口跟随其后。
幸存者们开始探索这个新环境。孩子们跑向生态花园,好奇地触摸那些发光的植物;技术人员聚在一起,讨论着刚才在医疗区看到的高科技;伤员们被安排到休息区,继续恢复。
漓雨走到冷千礁身边,低声问:“现在怎么办?”
冷千礁看着天枢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道光。
“首先,我们需要了解这座‘牢笼’的每一个细节。”他说,“然后,找到那个可以让我们变强的‘缝隙’。”
他抬头,望向公共区域穹顶外那片虚空。
虚空中,那些几何体依然在缓缓旋转,如同巨大钟表的齿轮。
而在这个钟表般的机械世界里,他和漓雨,以及这一百多个幸存者,是唯一的不确定变量。
时间,会证明这个变量将带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