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灵魂实验室的入口位于观测站第七十三扇区的深层区域,与公共居住区相隔七道安全门,乘坐悬浮平台需要三分钟才能抵达。
冷千礁站在实验室的接待厅里,身边是漓雨和另外两名一同申请“灵魂创伤治疗”的幸存者——一位是失去妻儿的年轻父亲罗衡,另一位是在结界崩塌时失去双腿的老兵章伯。
接待厅通体银白,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墙壁上流淌的数据流和悬浮在空中的指示标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那是高浓度灵能粒子电离产生的气味。
“申请编号ST-7342至ST-7345,已确认。”机械化的女声在厅内响起,“请四位依次进入准备间,更换专用服饰,接受初步扫描。”
第一道门滑开,露出一个狭小的隔间。
章伯推着轮椅率先进入,门在他身后关闭。约两分钟后,门重新打开,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淡蓝色的紧身服,材质轻薄但完全不透光。他裸露的手臂上贴着几枚银白色的感应贴片。
“下一个。”
罗衡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漓雨看向冷千礁,用眼神询问是否按计划行事。冷千礁微微点头。
他们的计划很简单:在灵魂实验室的安全监控下,冷千礁将尝试进入深度冥想,模拟槐安所说的“濒死体验”。漓雨和其他两人则作为对照组,进行常规的创伤治疗,以此分散监控系统的注意力。
但风险在于:如果冷千礁的模拟过程出现异常,或者被监测到他在尝试接触轮回规则,观测站可能会立即干预。
罗衡之后是漓雨,最后轮到冷千礁。
当他走进准备间时,发现这里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房间呈圆形,直径约五米,墙壁上伸出数条机械臂,每一条的末端都装配着不同的仪器。
“请站立在中央标记处。”指令传来。
冷千礁走到房间中央的银色圆环内。下一秒,机械臂同时启动——有的喷洒消毒雾,有的扫描身体轮廓,有的直接将那套淡蓝色服装“打印”在他身上。
紧身服接触皮肤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微弱的麻痹感。服装内编织着数以万计的纳米传感器,正在实时监测他的生命体征、能量波动和表层意识活动。
接着,四枚感应贴片自动贴在他的额头、胸口和双手手腕。贴片接触皮肤的瞬间,冷千礁感到自己的意识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仿佛有第三只眼睛在窥视他的灵魂表面。
他立即运转誓约真意网络,将灵魂深处的核心区域——特别是槐安真意和地府坐标——层层包裹、加密,只留下符合“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的表层波动:对爆炸声的敏感、对黑暗空间的恐惧、反复出现的牺牲者面容......
伪装很成功。
“扫描完成。生理状态稳定,灵魂创伤指数7.8(重度)。允许进入主实验室。”机械声宣布。
准备间的另一侧门打开,冷千礁走出去,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中。
这里就是灵魂实验室的主厅。
空间呈圆柱形,直径超过五十米,高度至少有三十米。墙壁完全由某种半透明的晶体构成,晶体内部封印着无数流动的光纹,每一道都代表着不同的规则模拟程序。大厅中央悬浮着四个卵形的银色舱体,每个舱体都通过光缆与天花板上的主控节点连接。
章伯、罗衡和漓雨已经在其中三个舱体旁等待,每人身边都站着一个737型号的辅助接口。
冷千礁走向第四个舱体,他的辅助接口已经就位——不是737,而是一个更高级的型号,胸口的徽记显示为“Γ-9”。
“我是你的治疗助理Γ-9。”接口的声音比737更加拟人化,甚至带有温和的语调,“接下来的六小时,我将协助你进行灵魂创伤修复。请进入治疗舱。”
冷千礁看向那个银色卵形舱体。舱门已经打开,内部填充着半透明的凝胶状物质,散发着淡淡的蓝色荧光。
“这是什么?”他问。
“神经界面凝胶,可以安全连接你的意识与实验室的主控系统。”Γ-9解释,“在治疗过程中,你会进入模拟环境,重新面对创伤记忆。但请放心,所有模拟都处于完全控制之下,你的生命安全将得到保障。”
安全......保障?
冷千礁心中冷笑。他要做的恰恰是突破这种“安全保障”,去体验真正的濒死。
但他面上保持平静,点了点头,踏入舱体。
凝胶包裹全身的瞬间,他感到意识被轻柔地“抽离”了身体。视觉、听觉、触觉都开始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直接的信息输入。
他“看到”自己又回到了星陨峡。
不是回忆,而是高度真实的模拟。
东侧结界边缘,雾墙正在推进,墨痕在阴影中蠕动。洛卡在远处大声指挥着防线,摩卡长老站在指挥所前,仰望着天空。
“这是根据你的记忆碎片重建的场景。”Γ-9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我们需要你重新经历关键节点,但这一次,你要尝试用不同的方式应对创伤。”
不同的方式?
冷千礁明白了。这是标准的暴露疗法——让患者在安全环境中反复面对恐惧源,直到脱敏。
“开始吧。”他说。
场景加速运转。
他看到自己冲向南储藏区,看到槐安留下的青灰色余烬,看到空间裂缝的扩张,看到最后的爆炸......
每一次,当他“死亡”时,场景都会重置,然后Γ-9会引导他:“如果当时你选择不冲进去呢?”“如果你带着漓雨直接离开呢?”“如果你请求摩卡长老提前启动归星阵呢?”
冷千礁配合着回答,表现出适度的痛苦、内疚和挣扎。
但他的真实意识,正在悄悄做另一件事。
借着灵魂实验室提供的深度连接,他将誓约真意网络的感知延伸到了系统的更深层。槐安的空间真意在此时发挥了关键作用——它像一把万能钥匙,悄无声息地绕过实验室的防火墙,触摸到了主控系统的底层协议。
冷千礁看到了。
灵魂实验室的真正功能远比表面介绍的更强大。
这里不仅可以模拟创伤记忆,还可以创造几乎任何灵性体验:顿悟、觉醒、涅盘、甚至......轮回。
在系统的深层目录中,有一个标记为“禁忌协议:濒死模拟”的程序。程序说明上写着:
“本协议模拟灵魂脱离肉体的完整过程,包括通过生死边界、接触轮回规则泄露点、经历‘走马灯’记忆回溯等环节。风险等级:极高。仅限七级以上研究员在紧急情况下使用,且必须有三名记录官同时授权。”
就是它。
冷千礁的心脏在虚拟身体中狂跳。
但他不能直接调用这个程序——那样会立即触发警报。
他需要更巧妙的方法。
“治疗进度43%,创伤指数下降至6.1。”Γ-9报告,“现在进入下一阶段:情感重构。”
场景变换。
冷千礁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花海中。这是星陨峡生态区春季的景象,孩子们在花丛间奔跑,老人们坐在长椅上晒太阳。阳光温暖,微风和煦。
“这是你记忆中最宁静的画面之一。”Γ-9说,“请在这里放松,感受安宁,用积极的情绪覆盖创伤记忆。”
其他三人应该也在经历类似的场景。罗衡可能在与虚拟的妻儿重逢,章伯可能在重新行走,漓雨可能在练剑。
这正是冷千礁等待的机会。
在如此平静的场景中,灵魂的轻微异常波动,会被系统判定为“治疗中的正常情绪起伏”。
他开始行动。
第一步:用槐安真意制造一个微小的“空间褶皱”,将自身灵魂的一小部分意识从主控系统的监控中暂时剥离。
第二步:在那剥离的意识碎片中,运行誓约真意网络,模拟出严重的灵魂不稳状态——能量失控、意识涣散、生命体征急剧下降。
第三步:最关键的一步——将这个虚假的“危急信号”,通过他之前发现的系统后门,反向注入实验室的监测网络。
整个过程必须在0.3秒内完成,且不能引起Γ-9的警觉。
冷千礁闭上眼睛,在花海的幻象中,开始了精密操作。
槐安真意在他灵魂深处展开,如同最灵巧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出了一片意识碎片。誓约真意网络立刻接管这片碎片,开始模拟崩溃过程。
同时,他的主意识依然平静地站在花海中,甚至配合地露出了微笑。
倒计时。
三。
二。
一。
注入!
“警报!警报!”Γ-9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检测到受试者ST-7345灵魂稳定性骤降!能量读数异常!疑似创伤记忆反噬引发的灵魂崩溃!”
冷千礁的虚拟身体开始“摇晃”,脸色变得惨白。
“启动紧急稳定协议!”Γ-9喊道。
但冷千礁在那一瞬间,通过伪造的数据流,“建议”了一个更激进的方案:“检测到濒死体验可能有助于突破创伤固着......建议启动“濒死模拟”作为危机干预......”
这个“建议”被伪装成系统自动分析的结果。
Γ-9停顿了0.5秒——对于高级接口来说,这是一个漫长到异常的反应时间。
“建议已接收。风险评估中......当前情况符合紧急使用“濒死模拟”协议的条件。启动授权确认——记录官天枢已远程批准。”
天枢?!
冷千礁心中一震。那位记录官一直在监控这里?
但已经没有退路了。
““禁忌协议:濒死模拟”启动。”Γ-9的声音变得机械化,“倒计时:三、二、一。”
花海消失了。
温暖消失了。
一切感知都消失了。
冷千礁感觉自己坠入了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
这不是虚拟,这是真实的濒死模拟——实验室动用了某种触及灵魂本质的技术,强行将他的意识推向了生与死的边界。
他“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消散。
记忆开始倒流。
不是从最近开始,而是从最深的童年记忆浮现:
一个荒野中的孤儿,在废墟中寻找食物。
第一次杀死变异兽时颤抖的手。
被星陨峡的侦察队发现时,那种不敢置信的恐惧与希望。
训练场上流下的第一滴汗水。
觉醒印记时左肩的灼痛。
誓约仪式上,摩卡长老将手放在他肩上的重量。
漓雨第一次对他笑。
洛卡拍着他的背说“小子不错”。
槐安在实验室里讲解空间理论时专注的侧脸。
星髓池中荡漾的银辉。
最后的战斗,最后的爆炸,最后的......
“不。”一个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不是Γ-9,也不是槐安的残念。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来自灵魂最核心处。
“我不能在这里停下。”
淡金色的誓约真意网络在黑暗中亮起,如同一张在虚空中展开的星图。槐安的青色真意在其中流动,加固着网络的每一个节点。
他重新抓住了“自我”的概念。
然后,他感觉到了——
边界。
生与死的边界。
那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状态,一种规则切换的临界点。在这一侧,是物质与意识的耦合,是因果的链条,是时间的单向流动。而在另一侧......
冷千礁的“意识体”伸出手,触碰那道无形的边界。
瞬间,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灵魂直接感知。
边界另一侧,是无穷无尽的......“信息”。
每一个逝去的生命,都在那里留下了印记。每一次选择,每一次情感,每一次存在,都被编码成永恒的数据流,在生死规则的约束下运转、重组、等待下一次的释放。
这就是轮回的真相吗?
不,这只是表象。槐安真意告诉他,这还只是轮回规则的“表层”,就像海洋的浪花,真正的深海还在
冷千礁想要深入。
但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一种......排斥。
不是来自实验室系统的排斥,而是来自轮回规则本身的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