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朴叼着烟,用一种郑遐从未见过的眼神审视着他。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郑遐忽然觉得这家伙有点“诡”。他暗自定了定神,提醒自己:简朴是军队系统的人,而自己是地方政府干部,给他干活顶多算临时征召。他又不是自己的直属领导,何必忐忑?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对方那道目光压了下去——有些人,天生就有让人敬畏的气场。
“郑副乡长,”简朴终于开口,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带着一种奇特的质感,“你为什么把一个藏南的黑户塞给我?你难道没想过,我可以直接把他打发回去?”
郑遐镇定地道:“两个原因。第一,他在危机关头救了我和洛桑的命。我必须要带他脱离险境。这个人如果在我眼前有个三长两短,我的良心一辈子都会遭谴责。从我加入军队的第一天起,我所接受的教育就是,绝不抛弃一个战友!”
“还有一个原因呢?”简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郑遐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在心底盘桓已久的判断:“我觉得你用得着他。”
烟雾后的那张脸微微一动,但看不真切。简朴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我的藏族名字叫杰布?”
郑遐一愣:“真的么?我那是随口胡诌的。”
“我母亲是藏族,”简朴一本正经地说,“我的藏族名字就叫杰布。”
郑遐咬住嘴唇,把笑意憋了回去。这也太巧了……
“继续我们的话题吧。”简朴弹了弹烟灰,“你还给我找了个孟加拉走私贩子做合作伙伴,叫……什么来着?”
“拉赫曼。”
“对,拉赫曼。”简朴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不仅替我缔结了合作盟约,还给我下了任务——要去日喀则对面的锡金邦昌古市场,搞定一个婆罗门。”
郑遐心里一紧。他最担心的事情来了。
“郑副乡长,”简朴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在烟雾后显得格外深邃,“你出一趟公差,就给我未来要干的工作安排得妥妥贴贴。你说,我该怎么谢你?”
这话听着像调侃,可郑遐分明感觉到其中暗藏的锋芒。他飞快地瞄了简朴一眼——那张脸上阴晴不定,根本分不清是反话还是真心。
郑遐只好叹口气:“领导,我那也是情非得已,到哪一步说哪一步的话。我也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顿了顿,郑遐加重语气,“我如果说,当时我只能那样才能脱身,您信不信?”
简朴“嘿嘿”笑了两声,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好了,这个问题先到此为止。”他忽然转换话题,动作从容地从怀里掏出一支银色录音笔,轻轻放在桌上,“你现在详细地把你到多米哈村和我分手后的经历讲一遍。从头开始,越详细越好。”
郑遐的喉咙发干。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闲聊,这是正式的问询。他希望洛桑那家伙刚才别吹得太离谱,否则两个人说的对不上,麻烦就大了。
他开始陈述。从自己和洛桑冒充走私贩子,在军营附近暴揍那几个印度兵开始,一五一十,不敢有半点夸张,也不敢有丝毫隐瞒。讲到惊险处,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讲到突围时,语速又下意识加快。
简朴静静地听着,一支烟接一支烟地抽,一双眼睛,偶尔会微微眯起,像是在捕捉话语中某个细微的破绽。
最后,郑遐总结道:“事情经过就是这样。领导,我现在复盘一下,您看看我当时还有没有别的选择……”
简朴抬手打断:“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盯着郑遐,“你和洛桑一共消灭了多少敌人?”
郑遐斟酌着用词:“一个加强排……是有的吧。”
“说具体数字。”
“没有具体数字,估的。”郑遐实话实说,“还有些是孟加拉人帮忙的。凭我和洛桑两个,那肯定不行。”
简朴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狡黠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行了,先这样吧。”他掐灭烟头,“让那个才让上来,我和他谈谈。”
郑遐站起身,却又坐了回去:“领导,还有个事情要请您帮忙。”
简朴皱起眉头:“还有任务分派给我?”
郑遐有些尴尬,但还是厚着脸皮说:“和这次任务无关……这里有个叫央金的小姑娘,很想参军入伍。各项体检指标都合格,唯有……”
“平足?”简朴不动声色。
郑遐松了口气——洛桑还算讲义气,已经先说了。
“是的,领导。”
简朴叹了口气,摇摇头:“摊上你们这两个家伙,我都搞不清谁是领导了。怎么总是给我找活干?”
郑遐笑了笑:“能者多劳嘛。”
简朴摸了摸鼻子,没接这话,只是重复道:“让那个才让过来谈话。”
郑遐静了两秒只好起身离开。
才让正局促地坐在壁炉边,洛桑在一旁低声说着什么,像是在给他做最后的“培训”。
郑遐走过去,拍了拍才让的肩膀:“和简大哥好好谈话,别怂!”
才让深吸一口气,双手握拳,大声道:“好!”
洛桑冲郑遐使了个眼色:“放心吧,我已经给他培训过了,他知道该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