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天空低垂,枯树林中的空气弥漫着硝烟与血腥。
卢象关背靠着一棵碗口粗的槐树,燧发线膛枪的枪管滚烫,肩胛骨被后坐力震得生疼。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刚才一颗流矢擦过脸颊,划开了一道血口子。
放眼望去,树林中已倒下了七八具后金哨骑的尸体,但包围圈正在收紧。
剩余的二十余骑后金兵呈扇形缓缓推进,马蹄踩踏着冻土和枯枝,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嚓声。
“弹药!”卢象关低吼。
身旁的护卫卢象柏从腰间皮囊中摸出最后三发定装纸弹,手指因为寒冷和紧张而颤抖:
“关哥,就这些了。”
卢象关接过弹药,快速清点己方状况:九人中,三人重伤倒地,两人轻伤但尚能作战。
李若星被护卫在中央,老臣手持短铳,花白的胡须上沾着硝烟,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
“部堂,”
卢象关压低声音,“待会儿我们开路,您带两个人往南突围。南边有条干涸的水沟——”
“不必说了。”
李若星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老夫岂是贪生怕死之辈?今日便与诸位同生共死。”
话音未落,树林外传来一声唿哨。后金骑兵突然加速,从三个方向同时冲来!
“自由射击!”卢象关举枪瞄准。
“砰!砰!砰!”
“来复枪”的爆鸣在林中回荡。
冲在最前的三名骑兵应声落马,其中一匹战马中弹后发狂,拖着骑手撞向一棵枯树,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但更多的骑兵已经冲到了近前。
沈野趴在一处土坎后,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枪。
他刚刚装填完毕,抬眼就看见一柄弯刀朝自己劈来!
刀光雪亮,他甚至能看清刀身上云纹般的锻打痕迹。
完了——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异变突生!
“嗖——噗!”
一支重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那名骑兵的咽喉。
箭矢力量极大,带着骑兵的身体向后倒飞,钉在了三丈外的树干上。
紧接着,密集的铳声从树林东侧响起!
“砰砰砰砰!”
那不是燧发枪的清脆鸣响,而是更沉闷、更连续的火铳齐射。
至少有二十支火铳同时开火,铅弹如雨点般泼向后金骑兵的侧翼。
后金军阵顿时大乱。
“援兵?!”卢象柏惊喜地叫道。
卢象关霍然转头,只见东侧林缘,一队骑兵如幽灵般现身。
约五十余骑,清一色的玄色棉甲,头戴顿项盔,背负弓箭,手持三眼铳或鸟铳。
为首一员小将,白袍银甲,胯下一匹神骏的辽东枣红马,手中一杆丈二点钢枪,在冬日暗淡的天光下熠熠生辉。
那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年纪,面容英挺,眉宇间却带着沙场磨砺出的杀气。
他左手持枪,右手竟还握着一支仍在冒烟的三眼铳——方才那轮齐射,显然是他指挥的。
“辽镇兵马!”李若星眼睛一亮。
后金军官用满语嘶吼着,试图重整队形。
但辽军骑兵已然发动冲锋!
白袍小将一马当先,银枪如龙,直刺敌阵。
他身后的骑兵分为两股,左右包抄,三眼铳的二次、三次击发接连响起,硝烟弥漫如雾。
这战术简单而高效:火器压制,骑兵突击。正是辽军对付后金哨骑的惯用战法。
后金兵虽悍勇,但猝不及防之下侧翼遭袭,阵脚已乱。
眼看辽军铁骑如楔子般凿入阵中,那名后金军官知道事不可为,唿哨一声,拨马便走。
残余的十余名后金骑兵如蒙大赦,纷纷调转马头,向北溃逃。
辽军追出数十步,射倒了三四骑,便不再深追——在敌境之内,谨慎是第一要务。
白袍小将勒住战马,银枪斜指地面,枪尖一滴血珠缓缓滑落。
他目光扫过满地尸骸,最后落在卢象关等人身上,眉头微皱。
“尔等何人?”声音清朗,带着辽东口音。
卢象关等人互相搀扶着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