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鸿功脸色难看,“再不给粮,恐怕要出事。”
耿如杞咬牙:“开我的私库,还有三百两银子,全拿出来,向镇上商户买粮!能买多少是多少!”
亲兵队长领命而去。但一个时辰后空手而回:
“商户说粮食早被征用了,买不到。有粮的,要价是平时的十倍……”
“十倍也买!”耿如杞几乎是吼出来的。
但晚了。
骚乱是从一个骑兵百户开始的。
这百户姓刘,是雁门关老卒,今年三十八岁,当了二十年兵。
他手下百来个骑兵,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兄弟。
“百户,小王不行了。”
一个骑兵跑来报告,声音带着哭腔。
刘百户跑到营地一角,见一个年轻骑兵蜷缩在地上,脸色蜡黄,呼吸微弱。
这是饿晕的第三个了。
军医早就跑了——军医也要吃饭。
“去找郎中!”刘百户吼道。
“镇上郎中要五两银子才出诊……咱们哪有钱?”
刘百户眼睛红了。他翻身上马,直奔中军大帐。
帐外亲兵拦他:“刘百户,军门和总兵正在议事……”
“议他妈个屁!”刘百户一脚踹翻亲兵,闯进大帐。
耿如杞和张鸿功正在争吵。
见刘百户闯进来,张鸿功大怒:“放肆!滚出去!”
“总兵!”
刘百户单膝跪地,但腰杆挺直,“弟兄们三天没吃饭了!再不给粮,不用建奴来打,我们自己就饿死了!”
耿如杞长叹:“本抚已派人买粮……”
“买得到吗?!”
刘百户抬头,眼中血丝密布,“那些奸商,有粮不卖,就等着看咱们死!
军门,总兵,让兄弟们进镇子吧!我们不抢百姓,只找那些囤积居奇的奸商!”
“胡闹!”
张鸿功拍案,“军队抢掠,那是造反!”
“那就造反!”
刘百户豁出去了,“反正都是死,饿死是死,战死是死,造反杀头也是死!至少做个饱死鬼!”
这话像火星,掉进了干柴堆。
帐外,不知何时已围满了士兵。
他们听到了帐内的对话,听到了“造反”二字。
沉默。
然后,有人喊出了第一声:“我们要吃饭!”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汇成一片:“吃饭!吃饭!吃饭!”
八千人的吼声,震动良乡夜空。
耿如杞面如死灰。他知道,事态已不可控。
最初的劫掠还有节制。
刘百户带着骑兵冲进镇子,直奔几家大粮店。
店主早已闻风而逃,粮仓紧锁。
“砸!”
门板被踹开,粮仓被撞破。
当白花花的大米出现在眼前时,士兵们最后一点理智消失了。
他们不再是军人,而是一群饿疯了的野兽。
抢完粮店,抢酒坊;抢完酒坊,抢布庄。
有人开始抢钱,有人开始抢女人。良乡陷入地狱。
耿如杞和张鸿功带亲兵队弹压,但八千乱兵,几百亲兵如何弹压得住?
反而有乱兵高喊:“就是这两个狗官,克扣咱们粮饷!打死他们!”
亲兵队被冲散,耿如杞、张鸿功且战且退,退到镇外一座土地庙固守。
就在这时,京营的兵马到了。
带队的是个监军太监,姓曹,生得白白净净,说话尖声细气:
“奉皇上口谕,山西巡抚耿如杞、总兵张鸿功,统兵无方,致军哗变,劫掠良乡,罪不可赦。拿下!”
没有审问,没有辩解。两人被当场缴械,戴上枷锁。
“冤枉!”
耿如杞嘶声大喊,“是兵部三日调防,不给粮饷……”
“还敢狡辩!”曹太监一拂袖,“带走!”
乱兵们看到主帅被抓,先是一愣,接着彻底疯了。
“朝廷不把咱们当人!反了!反了!”
八千山西精兵,从勤王军,变成了叛军。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兵部那些文官,此刻正在温暖的衙门里,起草弹劾耿如杞、张鸿功“治军无方、纵兵劫掠”的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