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二月初二,辰时。
京南平原,朔风卷地。
李若星勒马于一处矮丘之上,猩红斗篷在寒风中如血旗翻卷。
他身后,七千大军已依丘列阵——这是他从河西务带出的整编新军,混合着山东兵、宣大溃兵、以及良乡收编的俘虏。
李若星良乡平叛,在与卢象升分别后,大军回师河西务。
刚向东走出四十余里,便一头撞上左安门失利,放弃进攻北京城,移师京西劫掠的皇太极主力。
“部堂,虏骑主力,距此不足十里!”
哨骑飞马来报,声音发颤,“黄罗伞盖,应是虏酋亲至!骑兵逾三万余骑。”
丘下将领们脸色煞白。
刘泽清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保定守备张成嘴唇哆嗦,连素来沉稳的宣府兵备李廷玉,也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剑柄。
七千对数万,野战,平原。
这是必死之局。
“慌什么!”
李若星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骚动。
这位年近六旬的老臣,此刻腰背挺直如松,目光扫过众将:
“避无可避,唯有一战。此地虽无险可守,然此丘可为倚仗。传令——”
他语速快而清晰:
“步卒居前,依托丘坡,掘壕立栅!火器营居丘腰,佛郎机、虎蹲炮全部架设!骑兵分置两翼,护卫侧后!”
“刘泽清!”
“末将在!”
“你率山东兵居左翼,务必守住丘东缓坡!”
“张成!”
“末将在!”
“保定兵居右翼,死守丘西!”
“李廷玉!”
“下官在!”
“宣府兵为中军核心,本官与你同在!”
一道道命令下达,大军如臂使指,开始紧急布防。
这是李若星多年治河练就的本事——工期紧迫时,数万河工能在一日内筑起堤坝。如今,他将筑坝的工法用在了战场上。
步卒挥舞铁锹锄头,在冻土上奋力挖掘。虽天寒地硬,但七千人同时动工,半尺深的壕沟还是迅速成型。
砍伐来的树木被拖上丘顶,削尖,插入土中,形成简陋栅栏。
火器营的士兵将三十余门佛郎机炮、五十余门虎蹲炮推上丘腰预设炮位。
炮口调整,对准北面来路。
骑兵在两侧展开,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这支刚整编不久的军队,在李若星的指挥下,竟展现出了难得的纪律。
巳时三刻,地平线上烟尘腾起。
先是零星游骑,如狼群般在远处逡巡。接着,黑压压的旗阵出现在视野尽头。
八旗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正黄、镶黄、正白、镶白、正红、镶红、正蓝、镶蓝。
各色甲胄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中军处,黄罗伞盖格外显眼。伞下,皇太极驻马高坡,举目远眺。
“明军竟敢在此列阵?”
岳托在一旁皱眉,“看旗号……似是河道总督李若星的兵马。”
“李若星……”
皇太极抚须沉吟,“莫非是那个在通州城外,用怪船运粮的明臣?”
“应该是。据情报上说,当时此人正在河西务督军。”
“倒是条硬骨头。”
皇太极眼中闪过一丝欣赏,随即转为冷厉,“可惜,骨头再硬,也挡不住我八旗铁骑。”
他缓缓举起右手。
牛角号声苍凉响起,传遍原野。
八旗军开始变阵。
正黄、镶黄两旗居中路,正白、镶白居左,正红、镶红居右,正蓝、镶蓝为预备队。蒙古骑兵游弋两翼。
典型的进攻阵型。
丘上,明军屏息凝神。
李若星登上丘顶临时搭建的望楼,手中千里镜缓缓扫过敌阵。
“虏骑主力在中路,约五千骑。两翼各两千骑。步卒在后,约万余。”
他对身旁亲信道,“传令各营:虏骑必先以骑兵冲阵,挫我锐气。
待其进入百步,火器齐发!步卒死守壕沟,不得后退半步!”
“得令!”
午时初,第一波进攻开始。
正白旗五百骑兵率先冲出,马蹄声如闷雷滚地。
这些白甲兵是八旗精锐,人马俱披重甲,冲锋时如移动的铁墙。
“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
丘腰炮位上,炮手们手心冒汗,死死盯着逼近的骑兵。
“一百五十步——开炮!”
李廷玉嘶声大吼。
“轰轰轰——!”
三十余门佛郎机率先怒吼!
炮口喷出炽烈火舌,实心铁弹呼啸而出,砸入冲锋的骑阵!
人仰马翻!
第一排十余骑瞬间被撕碎,铁弹去势不减,在密集队形中犁出数道血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