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二月初三,房山县衙。
昔日县令治事之所,如今已成了后金大汗的临时行营。
堂上烛火通明,牛油大蜡烧得噼啪作响,映照着墙上悬挂的巨幅京畿舆图。
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色旗标:蓝旗代表已攻克或归顺的州县,红旗代表明军重兵驻防的要塞,黄旗则是仍在激战的战场。
皇太极负手立于图前,久久不语。
他今年三十七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宽额方颌,浓眉下一双细长的眼睛时常微眯,给人以深不可测之感。
此刻,这位后金大汗身着常服——深蓝色缎面棉袍,外罩貂皮坎肩,看似闲适,但紧抿的嘴唇和眉宇间那道若有若无的川字纹,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大汗。”身后传来恭敬的声音。
岳托、阿巴泰、莽古尔泰、阿济格等贝勒、台吉分列两旁,人人甲胄未卸,满身征尘。
皇太极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众人:“都坐吧。”
众人落座,却无人敢先开口。
良久,皇太极才缓缓道:“广渠门下一战,我军折损多少?”
负责统计的范文程起身,这位汉人谋士年约四十,面白无须,声音平静:
“回大汗,广渠门鏖战两个时辰,我军阵亡八百七十三人,伤一千五百余。其中白甲兵折损二百四十骑,红甲兵……”
“够了。”
皇太极抬手打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左安门呢?”
“左安门伏击失利,阵亡三百余,伤五百。主要是蒙古八旗损失。”
堂内一片死寂。
这两个数字加起来,已超过两千。对于总兵力不过六万余的入关大军而言,不是小数目。
更关键的是,损失的很多是八旗精锐——那些自幼在马背上长大、能开强弓披重甲冲锋陷阵的白甲巴牙喇。
阿济格年轻气盛,忍不住拍案而起:“大汗!明日我愿率正白旗再攻广渠门!必破袁崇焕那南蛮子的军阵!”
“坐下。”
皇太极声音不高,却让阿济格悻悻落座。
“再攻?”
皇太极走到窗边,望向南方漆黑的夜空,“广渠门、左安门,你们都亲眼见了。
袁崇焕的关宁军,阵型严密,火器犀利,更有红夷大炮助阵。我军骑兵冲锋,冲得破吗?”
无人应答。
“宁远城下,先汗(努尔哈赤)也是这般问的。”
皇太极的声音忽然变得飘渺,仿佛在回忆多年前那场让后金军威扫地的败仗,
“那时我等年轻,皆以为八旗铁骑天下无敌。结果呢?宁远城头那些红夷大炮……”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众人:“如今北京城下,炮更多,城更高,守军更众。
袁崇焕用兵,比当年的袁应泰、熊廷弼更谨慎,更狠辣。”
岳托沉吟道:“大汗的意思是……北京不可强攻?”
“不是不可,是不能。”
皇太极走回舆图前,手指点在北京城位置,
“我军入关,本为劫掠财货人口,动摇明朝根基,并非真要一举攻克北京——那也不是六万人能做到的事。
如今京师戒严,四方勤王军云集,若顿兵坚城之下,日久生变。更何况……”
他手指向南移动,停在涿州:“探马来报,涿州城已有准备。卢象升收编山西溃兵,麾下已逾万。更麻烦的是,城上有葡人的红夷大炮。”
“葡人?”莽古尔泰皱眉,“那些红毛夷?”
“正是。”
范文程接口道,“据投降的明军交代,澳门葡人应明朝皇帝征召,派炮队北上协防。
十门最新式红夷大炮,射程可达三里。涿州城墙虽老,但有此炮助守,强攻必伤亡惨重。”
阿巴泰粗声道:“那就绕过去!涿州不打,直取南边州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