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兵缓缓开拔,步卒押着辎重,如一条黑色长龙,蜿蜒向北,往良乡方向而去。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城头守军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他们……真走了?”
“不是佯装?”
卢象升举起望远镜,紧紧盯着。
队伍井然有序,断后的骑兵戒备森严,不时回望固安方向。这绝不是诱敌,是真撤。
良久,他放下望远镜,长长吐出一口气。
“传令:全军戒备,不得松懈。待虏骑完全撤离十里外,再论其他。”
命令下达,但城头气氛已悄然变化。
士兵们面面相觑,眼中渐渐涌起狂喜。
一个年轻士兵颤抖着声音:“咱、咱们守住了?”
旁边老兵重重点头,眼圈红了:“守住了……守住了啊!”
欢呼声从某个角落响起,迅速蔓延全城!
“胜了!我们胜了!”
“虏骑跑了!跑了!”
士兵们扔起头盔,拥抱欢呼。百姓们相拥而泣,又哭又笑。
李元泰瘫坐在垛口下,泪流满面。陈安国拄着拐杖,仰天大笑,笑着笑着,咳出血来。
卢象升静静看着这一切。
夕阳西下,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残阳如血,映照着城外焦土、尸骸,也映照着这座屹立不倒的小城。
李继贞走过来,轻声问:“军门,要派兵追击吗?”
卢象升摇头:“穷寇莫追。况且……他们不是败退,是战略转移。此时追击,正中埋伏。”
他望向北方,目光深远:“这一仗,我们赢了。但更大的仗,还在后面。”
是啊,赢了。
用一千八百条性命,用城外十几个村镇的焦土,用无数百姓的血泪,赢来的惨胜。
卢象升走下城楼,穿过欢呼的人群。
他看到许半夏在医棚中,抱着一个重伤死去的士兵,默默流泪;看到刘树根、王大勺蹲在灶旁,看着空了的粮袋发呆。
胜利的喜悦,很快被沉重的现实冲淡。
卢象升走到县衙前,这里已聚集了许多百姓。
他们看着他,眼中充满感激、期待,还有深藏的伤痛。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上前,递上一碗水:“军门……喝口水吧。”
卢象升接过,一饮而尽。水很凉,却让他清醒。
“乡亲们,”
他声音沙哑,“虏骑虽退,但战事未歇。
城外村镇被焚,亲人罹难,此仇必报!但眼下,我们要先活下去。”
他环视众人:“城中粮草还能支撑五日。本官会派人往永清、霸州求援,亦会上奏朝廷,请求拨粮。
这五日,需全城节衣缩食,共度时艰。”
“军门放心!咱们听您的!”
“对!听卢军门的!”
百姓们纷纷应和。
王秉忠上前,深深一揖:“军门,老朽家中还有存粮三百石,愿全部献出,充作军粮!”
“老朽也捐二百石!”
“我捐一百!”
乡绅们纷纷响应。
卢象升拱手还礼:“诸位高义,卢某代全军将士谢过!此粮算作借贷,战后必按市价偿还!”
“军门说的哪里话!保家卫国,人人有责!”
夕阳彻底沉下地平线,夜幕降临。
固安城中,火把次第亮起。不再是战时的紧张,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温暖。
卢象升回到县衙书房,铺开纸笔,准备写战报。
但他提起笔,却久久未落。
脑中闪过许多画面:岳托骑兵冲锋的悍勇,吴讷格中枪倒地的瞬间,张各庄冲天的火光,百姓跪地哭求的绝望,还有……象勇冰冷的脸。
一滴墨,从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晕开。
良久,他缓缓写下:
“崇祯二年十二月初十,臣卢象升谨奏:固安血战五日,毙敌两千余,焚其粮草数千石。
虏酋皇太极见城不可下,解围北遁。然城外村镇尽焚,百姓流离,死者无算。臣虽守孤城,然睹此惨状,五内俱焚……”
写到这里,他停笔。
窗外传来隐约的欢呼声、笑声。那是活下来的人在庆祝。
卢象升望向窗外星空,轻声自语:
“胜了吗?也许吧。”
夜色渐深,固安城终于沉沉睡去。
而百里之外,卢象关率领的三百余人,正跋涉在通往通州的路上。
他们不知道固安之围已解,只知道前方还有更险的路,更多的仗要打。
京南大地,烽火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