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二月十二日,巳时。
京南官道,卢沟桥西南二十里,柳林村。
残破的村落寂静无声,大多数房屋已成焦土,只余几处断壁残垣在寒风中瑟瑟。
村口老槐树上吊着几具尸体,随风轻轻摇晃,那是被后金游骑处决的“反抗者”。
卢象关趴在村外一处土沟里,双筒热融合微光夜视仪扫过村庄。
绿色视野中,没有活物移动的迹象。
“安全。”
他低声道,收起夜视仪——这东西电池电量已告急,必须省着用。
身后,二百七十余人陆续从沟中爬起。人人疲惫不堪,衣甲破碎,许多人身上带伤。
连续三昼夜的逃亡、躲避追捕、昼伏夜行,已耗尽了他们的体力。
“原地休整一刻钟。饮水分食,不得生火。”卢象关下令。
众人无声散开,背靠土沟坐下。
压缩饼干早已吃完,只剩些炒米、薯干。水囊也空了,李大牛带着几人悄悄摸向村中水井。
卢象群走到卢象关身边,低声道:“再往东三十里就是通州地界。但这一路后金游骑越来越密,白天走太危险。”
卢象关点头:“今晚夜行。但必须先找个地方藏身,让弟兄们喘口气。”
正说着,村中忽然传来短促的唿哨——是李大牛发出的警报!
“有情况!”卢象关霍然起身。
几乎同时,村中传来杂乱脚步声、呼喝声,还有兵刃出鞘的铿锵声!
“结阵!”卢象群嘶声低吼。
幸存的前锋营士兵迅速组成防御圆阵,盾卫在外,长枪次之,弓弩火铳在内。动作虽疲惫,却依然迅捷有序。
便见村中涌出百余兵马,装束杂乱——有穿明军鸳鸯战袄的,有穿百姓短打的,甚至还有披着僧袍的。
兵器也五花八门:腰刀、长矛、粪叉、柴刀……为首的是个黑脸军官,骑着一匹瘦马,手中提着一柄鬼头大刀。
“哪里来的溃兵?敢闯我军防区!”黑脸军官勒马大喝,声音粗豪。
卢象关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大名府卢象关,率勤王义军前往通州。路过此地,无意冒犯。”
“大名府?卢象关?”
黑脸军官皱眉,“没听说过!可有公文勘合?”
卢象关取出李若星的手令——那是他此行唯一的官方凭证。
军官接过,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打量众人,眼中疑色更重:
“你们这装扮……不像官兵,倒像山贼流寇!还有这些火铳——”
他指向侦察队手中的燧发枪,“怪模怪样,从哪偷来的?”
气氛顿时紧张。
卢象群手按刀柄,身后士兵也握紧兵器。
便在这时,村中又走出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官,青袍乌纱,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正是监军御史金声。
他身旁跟着个奇特人物——约莫四十岁年纪,身材魁梧,面方口阔,
头顶光溜溜的没有头发,却穿着副将甲胄,外罩一袭破旧袈裟,手中提着一杆丈二长的铁禅杖。
这僧不僧、将不将的汉子,正是副总兵申甫(沈副将)。
“何事喧哗?”金声皱眉问道。
黑脸军官连忙下马禀报:“副镇、金大人,抓到一伙来历不明的人,自称是大名勤王军,但装束古怪,兵器诡异……”
申甫大步走来,铁禅杖在地上“咚”地一顿。
他先扫视卢象关等人,目光在那些燧发枪、复合弓、防暴盾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看向卢象关:
“你说你是卢象关?卢象升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兄。”
“卢象升……”
申甫抚着光头,若有所思,“听说他前几日在马庄打了场胜仗,干掉金虏二千多人,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
卢象关等人要躲避后金哨骑追捕,昼伏夜行,获胜的消息比他们要传得快些,这并不奇怪,明军太需要一场胜仗提振军心了。
卢象关坦然道,“我军自打胜马庄之战后,便退守固安县城。
堂兄令我等三百余人趁夜出城,夜袭张各庄,焚敌粮草数千石、物资无数。随后遭虏骑多方追捕,一路转战至此。”
申甫眼睛一亮:“好!是条汉子!”
他大手一挥,“都放下兵器!这是自己人!”
黑脸军官还想说什么,被申甫一眼瞪回去:“怎么?我申甫看人还能有错?”
申甫却已热情地揽住他肩膀:“来来来!既到了某家地盘,就是客人!
弟兄们辛苦了,进村歇息!老赵,让伙房煮饭,把存的肉都拿出来!”
这态度转变之快,让卢象关都有些措手不及。
金声在一旁轻咳一声:“申将军,军务要紧……”
“军务军务,天天军务!”
申甫摆手,“金大人,你没看见这些弟兄累成什么样了?都是打鞑子的好汉,到了咱们这儿,还能亏待了?”
他不由分说,拉着卢象关就往村里走。
卢象关回头看向卢象群,后者点点头,表示明白,挥手让后方二百余人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