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林村中央,原是祠堂的空地,此刻已搭起一片营帐。
但说是军营,却杂乱无章:士兵三五一堆,或蹲或坐,有的在赌钱,
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干脆躺在地上睡觉。军械随意丢弃,旗帜歪斜。
卢象关看得眉头微皱。
申甫却浑不在意,指着营中几辆怪车:“看见没?某家自制的战车!仿戚少保的偏厢车改的,
每车配佛郎机一门,火铳四杆,弩手八人。结阵而行,便是铁骑也冲不破!”
那几辆车确实奇特:木质车厢,外包铁皮,两侧有射击孔,车前有挡板,车轮裹铁。
卢象关眼睛亮了,忍不住上前抚摸车身:“这设计……是参考了嘉靖朝的战车图谱?但转向机构太简陋,实战中恐怕……”
“哎!你懂车?”申甫来了兴致。
“略知一二。”
卢象关仔细检查车轮、转向轴,“车重多少?几匹马拉?转向半径多大?”
一连串专业问题,把申甫问住了。
他挠挠光头:“这个……某家只管造,没细算过。反正能走能打就行!”
卢象关暗中摇头。这申将军,勇则勇矣,却未免粗疏。
这时,申甫的目光落在了卢象石、李铁头等人身上。
卢象石那铁塔般的身躯,李铁头满脸横肉的凶相,赵栓柱敦实如铁墩的体格,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好汉子!”
申甫眼睛放光,走到卢象石面前,“多大了?练过武?”
“十八。”
卢象石闷声道,“在营里练过枪棒。”
申甫伸手捏了捏他胳膊,啧啧称赞:“这身板,天生练外家的料!来,试试这个!”
他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柄石锁——看大小至少百斤。
卢象石接过,单手平举,面不改色。
“好力气!”
申甫大喜,“再来!”又递过一柄更重的。
卢象石依然轻松举起。
申甫自己来了兴致,脱去袈裟,露出精赤上身——肌肉贲张,伤疤纵横。
他拿起那柄最大的石锁,约一百五十斤,大喝一声,举过头顶,连举三次,面红气不喘。
“将军神力!”周围士兵轰然喝彩。
申甫放下石锁,拍了拍卢象石肩膀:“小子,有点意思!某家年轻时在寺里,专练硬功。看你根骨不错,教你几手?”
卢象石看向卢象关。
卢象关微笑点头:“将军肯指点,是他的福气。”
于是,在这杂乱军营中,出现奇特一幕:副总兵申甫光着膀子,亲自教授卢象石、李铁头、赵栓柱等人练武。
教的是罗汉拳的基本架势,以及几式实用的擒拿摔法。
“拳打三分,脚踢七分!下盘要稳,发力要整!”
申甫一边示范一边讲解,“对付鞑子骑兵,别跟他拼力气,要借力打力!他冲过来,你侧身让过,顺手拽他脚踝,借马势就能把他扯下来!”
他演示得兴起,又抄起铁禅杖,呼呼舞动。
那禅杖重约四十斤,在他手中却如灯草般轻盈,招式大开大合,威势惊人。
卢象关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评价:申甫这人治军……实在不敢恭维,但个人武勇确实出众。
晚些时候,伙房送来饭食——杂粮饼、咸菜、还有几大盆炖肉,肉不多,多是骨头。
申甫亲自给卢象关等人盛饭:“弟兄们别嫌弃,军中就这条件。等打了胜仗,某家请你们吃烤全羊!”
吃饭时,卢象关与申甫、金声同坐。
金声话不多,多是询问固安战事、卢象升近况。
当卢象关讲述七千人击退镶红旗和蒙军五千大军时,这位文官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申甫则滔滔不绝,讲述自己的抱负:“某家少时出家,却心在红尘。读戚少保兵书,悟出一套车营战法!
只要战车千乘,火器齐备,任他八旗铁骑再凶,也冲不破某家的铜墙铁壁!”
他指着营中那几辆厢车:“这些只是样品!等朝廷拨下银子,某家要造真正的铁甲战车!
车上装红夷大炮,两侧排火铳,连环弩……到时候,某家率车营北伐,直捣黄龙!恢复辽东!”
豪言壮语,意气风发。
卢象关静静听着,不忍泼冷水。他看出申甫的致命弱点:
过于迷信器械,忽视士卒训练、军纪整肃、战术灵活。这样的军队,打顺风仗或许能行,一旦遇挫……
饭后,卢象关等人被安排到几顶较好的帐篷休息。
夜里,卢象群低声对卢象关道:“这个申副总兵……人倒不坏,但这样带兵,迟早要出事。”
卢象关点头:“看破不说破吧。我们只休整两日,然后尽快赶往通州。”
“那申将军教的武艺……”
“让象石他们学着,艺多不压身。但记住,我们是天雄军,有我们的战法。”
夜色渐深。柳林村中,申甫的士兵鼾声四起,哨兵抱着长矛打盹。
而卢象关带来的二百余人,却依然保持着警戒习惯:轮值守夜,装备不离身,睡梦中一有动静立即惊醒。
这是血与火中磨炼出的本能。
两支部队,两种作风。未来的命运,早已在细节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