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声犹豫片刻,低声道:“申将军此人……勇烈有余,谋略不足。老夫屡次劝谏,他却听不进去。
这几日你们也看到了,他麾下皆是乌合之众,却妄想以车阵破铁骑……唉。”
话未说尽,但意思已明。
卢象关沉默。他无法评价申甫——那是朝廷任命的副总兵,而自己只是个从九品散官。
“若……若事有不谐,”
金声声音更轻,“还请卢公子在孙阁老面前,为申将军说几句好话。他虽有不足,但一片忠勇,天地可鉴。”
“晚辈明白。”
离开金声帐篷,卢象关心情沉重。
他看得出,金声对申甫这支军队的前景,已不抱希望。之所以还在坚持,不过是尽臣子本分。
回到自己人中间,卢象关召集骨干。
“明日一早,出发去通州。今夜好好休息,但不可松懈——这里毕竟不是咱们的地盘。”
众人应诺。
夜里,申甫设宴饯行——其实也没什么好菜,就是多炖了两锅肉,搬出几坛劣酒。
申甫举碗敬酒:“卢兄弟,相识虽短,意气相投!干了这碗,祝你们一路顺风!
等某家在这里立了功,再去通州找你们喝酒!”
卢象关举碗相碰:“祝申将军旗开得胜。”
酒过三巡,申甫话更多了。
他讲述年少时在寺中学艺的经历,讲述读戚继光兵书的心得,讲述自己造战车、制火器的艰辛。
“有人说某家是痴人说梦……呸!戚少保当年创车营,不也是从无到有?某家不信,这车阵就破不了鞑子骑兵!”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来,挥舞手臂:“等朝廷的饷银下来,某家要扩军三万!造战车五百乘!
到时候,横扫辽东,直逼沈阳!把皇太极那厮赶尽杀绝!”
豪言壮语,在寒夜中回荡。
士兵们跟着起哄,气氛热烈。
但卢象关看到,金声坐在角落,默默饮酒,眼中满是忧虑。
夜更深时,宴席散去。
卢象关回到帐篷,卢象群低声道:“都准备好了。明早寅时出发。”
“嗯。”卢象关躺下,却睡不着。
他脑中闪过申甫那张豪迈的脸,闪过那些懒散的士兵,闪过那几辆粗糙的战车。
一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心头。
但他能做的,只有祈祷。
十二月十五日,寅时。
柳林村还在沉睡。卢象关等人已收拾妥当,悄无声息地集结。
申甫竟也起来了,披着袈裟,提着禅杖,亲自送行。
“就此别过!”
他在村口抱拳,“他日战场相逢,并肩杀敌!”
“将军保重。”卢象关还礼。
二百余人消失在晨雾中。
申甫站在村口,望了许久,直到亲兵提醒,才转身回营。
他不知道,这一别,即是永诀。
一两天后,他将在这里,迎来人生最后一战。
而卢象关等人也不知道,他们离开的这支军队,即将在卢沟桥畔,上演一场惨烈的悲剧。
命运的车轮,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