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二月十六日,晨。
柳林村军营,气氛凝重。
申甫光头上缠着白布——那是昨日在大井村作战时,被流矢擦伤。
他脸色铁青,铁禅杖重重顿地,震得帐中尘土簌簌落下。
“又败了!又败了!”
他低吼,独眼中血丝密布,“柳林设伏,被识破!大井阻击,一触即溃!七千弟兄,现在还剩多少?!”
帐下,几个千总、把总垂首不语。
黑脸军官——姓赵的千总小声道:“将军,不是弟兄们不拼命……实在是鞑子骑兵太凶。
咱们的车阵刚摆好,他们就从两翼包抄,根本不正面冲……”
“废物!”
申甫一脚踹翻案几,“某家平日怎么教的?车阵要灵活!要变阵!你们倒好,摆在那儿当靶子!”
金声坐在一旁,面色苍白。他昨日亲眼目睹了那场溃败:
后金骑兵如狼群般撕开车阵侧翼,那些市井招募的新兵瞬间崩溃,丢下车械逃命。
申甫率亲兵死战,身中数箭,才勉强突围。
“申将军,”
金声缓缓开口,“事已至此,怨天尤人无益。当务之急,是整顿残部,撤往安全处……”
“撤?往哪撤?”
申甫猛然转身,“后面就是卢沟桥!过了桥就是北京城!难道要某家当着京城百姓的面,狼狈逃窜?!”
他握紧禅杖,指节发白:“某家还有最后一计——在卢沟桥头,结死阵!背水一战!”
金声霍然站起:“不可!如今士气已堕,兵力折损过半,强弩之末,怎能再战?当收拢残兵,退守桥南,与京营呼应……”
“金大人!”
申甫打断,独眼中闪着偏执的光,“某家知道,你们都瞧不起我申甫!觉得我是个莽夫!
但某家今日偏要证明——戚少保的车营战术,没有错!错的是某家练得不够精!用得不够活!”
他走到帐外,指着那些残存的战车:“还有三十七辆车,还能结阵!还有四千弟兄,还能再战!
某家不信,凭卢沟桥天险,凭这车阵,挡不住鞑子!”
金声长叹一声,知道再劝无用。
申甫此人,勇烈、固执,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如今连败两阵,更是激起了他的偏执——非要在这绝境中,证明自己是对的。
“既如此……”
金声颓然坐下,“老夫陪将军最后一程。”
申甫重重点头,走出大帐。
残阳如血,照着他光头上渗血的绷带,照着他眼中决绝的光。
“传令:全军集结!开往卢沟桥!今夜……背水结阵!”
命令下达,营地一片骚动。
士兵们面露恐惧,窃窃私语。
“还打?送死吗?”
“跑吧……趁现在还能跑……”
“跑哪去?后面就是京城,当逃兵要杀头的……”
恐惧在蔓延。
申甫亲自督阵,砍了两个想逃跑的士兵,才勉强稳住局面。
四千残兵,推着三十七辆战车,在暮色中向卢沟桥缓缓移动。
队伍沉默,只有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和压抑的哭泣声。
卢沟桥,这座见证了无数战火的古桥,此刻静静横跨在永定河上。
河水已结薄冰,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申甫在桥北端勒马,举目四望。
“此地甚好!”
他指着桥头空地,“车阵就结在这里!背靠石桥,前临旷野!鞑子骑兵若来,只能从正面冲!
某家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马快,还是某家的火铳快!”
他开始布阵:战车首尾相连,组成半圆阵型,车头向外,射击孔对准前方。
车上架起佛郎机、火铳,车后布置弓弩手。剩余的步兵持长枪、盾牌,填补车阵间隙。
“记住!”
申甫骑马在阵前来回奔驰,嘶声大喊,“车阵就是铜墙铁壁!任他千军万马,冲不破!等鞑子撞得头破血流,咱们再反冲!一举破敌!”
士兵们默默听着,眼中却无光彩。
金声站在阵中,望着西方渐暗的天际。那里,烟尘已起。
“来了……”他喃喃道。
地平线上,黑色的潮水漫涌而来。
八旗旗帜在暮色中招展,马蹄声如闷雷滚地。皇太极亲率的主力,到了。
黄罗伞盖下,皇太极驻马高坡,望远镜中,桥头那古怪的车阵清晰可见。
“这就是申甫的车营?”
他嘴角泛起冷笑,“败军之将,还敢拦路。”
身旁,阿济格嗤笑:“一堆破车,也敢称营?大汗,给臣一个牛录,半刻钟踏平它!”
皇太极缓缓摇头:“申甫虽愚,但车阵确有可取之处。正面强冲,难免伤亡。”
他沉吟片刻,“左翼五旗,绕到南岸,从桥南发起攻击。”
“桥南?”
阿济格一愣,“那不是他们后方?”
“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