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牛需要担架,王梆子只能勉强行走,卢象关自己也是强弩之末。
走了约二里,前方出现一个小村落——只有七八户人家,此刻死一般寂静。
村口老槐树上,吊着三具尸体,看衣着是村民。
“鞑子来过了。”陈狗儿低声道。
众人握紧兵器,小心翼翼摸进村。
大多数房屋已被焚毁,只剩断壁残垣。唯一完好的祠堂里,传来微弱的哭泣声。
卢象关示意众人警戒,自己拄着刀走到祠堂门口。
门虚掩着。
他推开一条缝。
祠堂里,聚集着二十多个村民,多是老弱妇孺。看见他进来,所有人都惊恐地往后缩。
“老乡,别怕。”
卢象关尽量让声音平和,“我们是明军。”
“明军?”
一个老者颤巍巍起身,打量着他残破的衣甲,“你们……你们不是败了吗?”
“是败了。”
卢象关苦涩道,“但我们还活着。”
老者长叹一声,示意他进来。
祠堂正中生着一堆小火,几个妇人正在煮粥——那是村里最后的存粮。
卢象关解下腰间仅剩的一块压缩饼干,递给老者:“换点热粥,给我的伤员。”
老者接过那从未见过的“饼”,犹豫片刻,点头。
很快,几碗稀粥端来。
卢象关先喂李大牛——他仍昏迷,粥从嘴角流出。
又喂王梆子。
最后才轮到自己。
热粥下肚,冰冷的身体总算有了一丝暖意。
“老人家,村里可有伤药?”卢象关问。
老者摇头:“有点草药,但……怕是治不了刀箭伤。”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们快走吧。晌午时鞑子来过了,杀了人,抢了粮。
他们天黑前预计会再来——要抓丁,要女人。”
卢象关心中一沉。
这时,祠堂外传来脚步声。
众人立刻抄起兵器。
但进来的不是后金兵——是五个溃兵。
他们衣衫褴褛,手里拿着抢来的锄头、菜刀,看见祠堂里的村民,眼睛一亮。
“有吃的!”
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看样子是个把总,他直接走向粥锅。
老者挡在前面:“军爷,这是村里最后一点粮食了,给了你们,这些老人孩子……”
“滚开!”疤脸一把推开老者。
陈狗儿起身拦住:“都是大明子民,何必相逼?”
疤脸打量着他,冷笑:“你又是哪根葱?老子在永定门拼死拼活的时候,你在哪?”
“我们也刚从永定门逃出来。”卢象关缓缓起身。
疤脸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箭伤,神色稍缓,但依旧强硬:
“既然都是逃出来的,更应该互相照应。把吃的交出来,不然……”
他身后的四个溃兵围了上来。
祠堂里的村民瑟瑟发抖。
卢象关看着这五个人——他们眼中除了饥饿,还有更深的东西:崩溃后的疯狂,绝望中的暴戾。
这种人,比后金兵更危险。
因为后金兵杀人,至少还有个理由。这些人杀人,可能只是因为想杀人。
“吃的可以分你们。”
卢象关缓缓道,“但你们得帮我们抬伤员。”
疤脸一愣:“伤员?拖累!”
“是我的弟兄。”
卢象关一字一句,“不能丢。”
疤脸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行,讲义气是吧?可以,但吃的要分我们一半!”
“三成。”
“四成!”
“成交。”
短暂的僵持后,双方各退一步。
粥被重新分配,村民们只留了两成,剩下的卢象关部和疤脸部分了。
吃过东西,疤脸的态度好了些。
他自称姓胡,宣府镇百总,永定门之战时右营被冲散,带着四个弟兄杀出重围。
“四万大军啊……”
胡百总喝着粥,眼神空洞,“上午还在列阵,下午就全没了。
满总镇死了,孙总镇死了……我亲眼看见黑总镇被俘,跪在皇太极面前……”
他忽然抬头,盯着卢象关:“你说,我们拼死拼活,到底为了什么?”
卢象关无法回答。
为了朝廷?朝廷党争不休,猜忌将领。
为了皇帝?皇帝远在深宫,催战如催命。
为了百姓?此刻祠堂外,京畿百姓正在被屠戮劫掠。
“为了活着。”
他最终说,“为了今天还能喝上这口热粥,为了明天还能看见太阳。”
胡百总沉默良久,点点头。
就在这时,村外传来马蹄声!
“鞑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