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冲出村落,向南狂奔。
身后,第二队后金兵已冲进村子,但他们没有追来——
那些受惊的战马、满地的战利品,显然比追杀十几个溃兵更重要。
众人跑出三里,直到钻进一片密林,才敢停下喘息。
清点人数。
卢象关部:十四人,无一战死,但人人带伤。
胡百总部:五人,战死两人,剩三人。
合兵一处,共十七人。
胡百总瘫坐在地,看着手中两颗首级,忽然大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值了……值了……老子杀了三个鞑子……够本了……”
卢象关靠在一棵树上,右腿的伤让他几乎站不住。
陈狗儿又要来给他包扎,他摆手:“药不多了,留给大牛和梆子。”
“可是……”
“执行命令。”
陈狗儿咬牙,转身去照顾重伤员。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林中寒风刺骨。
十七个人挤在一起,靠体温取暖。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永定门方向的号角声。
那一夜,卢象关做了个梦。
梦见大名府校场,一万新军列阵,盔明甲亮。
梦见卢象升在点将台上,慷慨激昂。
梦见李大牛、王梆子他们在训练,汗水在阳光下闪光。
然后梦境破碎。
变成永定门外的尸山血海。
变成满桂倒下的身影。
变成黑云龙被押走的画面。
他惊醒时,天已微亮。
陈狗儿守在他身边,低声道:“东家,有人来了。”
卢象关猛然起身,握紧刀柄。
但来的不是后金兵。
是卢象群。带着二十余人,从林外摸进来。人人疲惫不堪,但眼中还有光。
“关哥!”卢象群看见他,眼眶瞬间红了。
两股残部汇合。
卢象群部二十三人,经历同样惨烈的逃亡,如今只剩一半。
“我们遇上了一股宣府溃兵,约三百人。”
卢象群快速汇报,“领队的是个守备,姓杨。遇上时,他们正往南去,据他们说,朝廷在五里外有个溃兵收拢点。”
卢象关精神一振:“带我去。”
半个时辰后,密林南端的一个村庄。
这里聚集着约数千的溃兵,大同的、宣府的、保定的……各个军镇都有,杂乱拥挤,但至少有了简单的营垒和哨位。
正准备找主事人联络,村口传来马蹄声。
一队约百人的骑兵驰入村中,为首的是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青袍乌纱,面庞清癯,三缕长须在寒风中飘拂。
他身后跟着十余骑亲兵,以及几名将领装束的武官。
“是顺天府尹刘大人!”有人惊呼。
刘宗周——新任顺天府尹,东林大儒。
这位以刚直敢言着称的东林大儒,此刻眉头紧锁,目光扫过满村溃兵,眼中既有痛心,也有决然。
他勒马停在一处稍高的土堆上,朗声道:“诸位将士!”
声音不大,却有种奇特的穿透力,嘈杂的村落渐渐安静下来。
“本官刘宗周,奉旨巡抚顺天,收拢溃兵,重整防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的脸:“今日永定门之败,非战之罪,实乃天时不济、人事不协。
满总镇、孙总镇已为国捐躯,黑总镇、麻总镇力竭被俘,皆是忠烈!”
这话说得委婉,但溃兵们听懂了——败了就是败了,但朝廷不追究败军之责。
果然,刘宗周继续道:“凡今日逃出生天者,皆是有用之才。
本官已奏明圣上,所有溃兵,既往不咎,重新编伍,继续为国效力!”
“现在,各镇、各营尚有建制的,军官站出来!报上名号、人数、所属!”
沉默。
良久,一个满脸血污的参将颤巍巍站起:
“宣府镇……参将周国栋……麾下……还剩六百二十七人……”
接着又一个游击:“大同镇游击王威……七十人……骑五十马……”
“保定守备赵大勇……三百兵,三百马……”
“天津巡抚标营把总刘三……四百二十人……”
一个个军官站出来,报出的数字,触目惊心。
宣府镇,入卫时一万二千精锐,如今逃出的最高军官只是个参将,带着六千五百残兵——
而且这六千五百人中,副将全部战死,参将、游击、都司、守备十不存一。
大同镇更惨,几乎全军覆没,只剩游击王威带着七十人逃出。
保定兵五千,只剩一个守备和三百人。
卢象关默默听着。
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无数条鲜活的生命,是无数个破碎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