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坑埋五十人,登记名册随葬。
卢象关站在坟岗上,看着一具具遗体被放入坑中,然后覆土。
夕阳西下,将坟岗染成血色。
胡百总走到他身边,递过水囊:“喝一口。”
卢象关接过,抿了一口——是酒。
“从鞑子尸体上搜的。”
胡百总咧嘴,“算是利息。”
两人沉默地看着民夫填土。
“卢千总。”
胡百总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这些人,死后会不会也有人给收尸?”
卢象关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这时,卢象远匆匆跑来:“关哥!有发现!”
“什么?”
“在东北角那片尸堆里……我们找到了象石!”
卢象关浑身一震:“活着?”
“还有口气!”
他拔腿就跑。
东北角,是右翼第三段防区——正是卢象关部昨日驻守的地方。
这里尸体格外密集,因为是多尔衮部主攻点。
卢象石倒在一处车板残骸下,身上压着两具尸体——都是他手下枪盾队的兵。
陈狗儿已将他拖出,正在检查伤势。
卢象关冲到近前,看见卢象石的模样,心头一紧。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满脸血污,胸甲凹陷——是被钝器重击所致。
左腿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右臂骨折,额头上还有一处撞击伤。
但他还有呼吸,微弱,但确实还有。
“怎么样?”卢象关急问。
陈狗儿快速检查:“胸骨可能断了,内出血。左腿伤重,失血多。但……他体温比周围高,说明一直没放弃。”
卢象关看向那两具压在他身上的尸体。
那是枪盾队的两个兵,一个背后插着三支箭,一个头颅被砸扁。
但他们倒下时,用身体护住了卢象石。
“抬到板车上!小心!”卢象关下令。
众人小心翼翼将卢象石抬上板车,陈狗儿立即开始急救。
清创,止血,固定骨折,喂下最后一点消炎药。
“能不能活,看造化了。”陈狗儿面色凝重。
卢象关握紧拳头。
日落时分,收尸队伍返回营地。
这一天,他们收殓了一千二百具遗体,救治了五个重伤员——加上卢象石,是六个。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三万多具遗体,需要一个月才能收殓完。
而那时,许多人早已被野兽啃食,或腐烂得面目全非。
营地门口,刘宗周在等候。
他看着板车上那些重伤员,看着士兵们疲惫的脸,长叹一声。
“卢千总,辛苦。”
“分内之事。”
刘宗周点头,忽然道:“城中传来消息。”
卢象关抬头。
“前日永定门炮声震天,城内百姓皆以为我军大胜,欢呼雀跃。”
刘宗周声音平静,却带着深深的讽刺,“直至昨日午后,败讯才逐渐传开。然而……”
他顿了顿,看向北京城方向:“然而街市如常,酒肆照开,戏园照唱。
四万将士血染沙场,于这天子脚下,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卢象关沉默。
他想起昨日逃亡路上,那些跪地求饶却被杀的溃兵。
想起祠堂里,那些用身体保护他和李大牛的宣府兵。
想起满桂至死未闭的眼睛。
“他们不记得,我们记得。”他最终说。
刘宗周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是,我们记得。”
夜幕降临。
营地中,粥香飘起。
溃兵们排队领粥,虽然依旧惶恐,但至少有了秩序。
卢象关坐在帐中,看着昏迷的卢象石,看着重伤的李大牛、王梆子,看着周围这些伤痕累累却还活着的弟兄。
帐外,寒风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