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关带着陈狗儿、卢象远等人,走向车城核心区——那里是战斗最激烈的地方,也是将领最集中的地方。
一路走,一路看。
脚下的土地被血浸透,冻成暗红色的冰晶,踩上去发出“咔嚓”的脆响。
尸体保持着各种死亡瞬间的姿态:
有举刀冲锋的,有蜷缩防御的,有扑倒压住同袍的,有背靠背战死的。
许多尸体被冻硬了,保持着生前的动作,像一尊尊狰狞的雕塑。
在一个佛郎机炮位旁,卢象关看见五个炮手的遗体。
他们围在炮旁,装填手还抱着炮弹,点火手还握着火绳,炮长还指着前方。
全部背后中箭——显然是被骑兵从侧后袭击。
卢象关蹲下身,轻轻合上炮长的眼睛。
“登记:炮组五人,身份不明。遗物:破损佛郎机一门,炮弹三发。”
陈狗儿在一旁记录。
继续往前走。
车城缺口处,尸体堆积如山。
这里是后金军主攻点,双方在此反复争夺,死者最多。
卢象关在尸堆中翻找——不是不敬,是要辨认身份,登记造册。
他翻开一具身着山纹甲的尸体,看脸,不认识。但甲胄制式是总兵亲兵。
又翻开一具,是个年轻士兵,最多十六七岁,胸口被长枪捅穿,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把断刀。
卢象关从他怀中摸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字:“大同镇左营第三哨,王小虎,万历三十七年生。”
他将木牌收起:“登记:大同镇左营王小虎,阵亡。遗物:腰刀一把,木牌一面。”
就这样,一具一具地翻找,登记。
过程缓慢而压抑。
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家庭,一段人生。
如今,他们都变成了这尸山血海中的一部分。
午时,卢象关找到了满桂的遗体。
其实不用找——那片战场太显眼了。
方圆三十丈内,尸体层层叠叠,中心处,一面残破的“满”字大旗斜插在地。
旗下,满桂的遗体被亲兵的尸体围在中间。
这位蒙古悍将身中二十余创,致命伤是胸口的三支重箭。他双目圆睁,望着北京城方向,至死未闭。
卢象关肃立,行礼。
身后众人跟着行礼。
“满总镇,一路走好。”
他低声说,然后上前,试图合上满桂的眼睛。
但眼皮已冻硬,合不上。
卢象关沉默片刻,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满桂身上。
“登记:总理勤王军务、总兵官满桂,阵亡。遗物:御赐棉甲一副,大刀一柄,令箭三支。”
接下来,他又陆续找到了一些将领的遗体。
孙祖寿死在左翼车城上,被十余支箭射成刺猬,但至死持旗不倒。
几个参将、游击的遗体散落在各处,大多身中数创,战至最后一刻。
千总、把总更多,往往和亲兵死在一起。
每找到一具,卢象关都会登记,收敛,尽量整理遗容。
这是个残酷的过程。
因为他不仅要面对死亡,还要面对死亡的各种形态:
有被战马践踏得面目全非的,有被火炮炸得支离破碎的,有冻僵后仍保持搏斗姿态的,有重伤未死、在严寒中慢慢咽气的。
在一个车板下,卢象关发现三个士兵抱在一起冻死了——他们试图用体温互相取暖,但没能熬过寒夜。
在一条堑壕里,他看见一个伤兵用最后力气爬向水囊,手指距离水囊只有三寸,但生命已先一步离去。
最让他难受的,是那些重伤未死者。
一天一夜过去,竟然还有十几个重伤员活着。
他们躺在尸堆中,有的昏迷,有的清醒,但都已奄奄一息。
卢象关部带着急救包,但药品太少,只能给最需要的用。
一个宣府兵被砍断双腿,伤口冻住了,反而没死。看见卢象关时,他嘴唇蠕动,却说不出话。
卢象关给他喂了点水,包扎伤口,但知道这人活不成了——失血太多,又冻了一夜,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那士兵似乎也明白,艰难地抬手,指了指怀中。
卢象关摸出一封家书,信封上写着:“吾儿亲启,父字。”
“我会送到的。”卢象关承诺。
士兵咧嘴,似乎想笑,然后头一歪,断了气。
就这样,一边收殓死者,一边救治伤者,一边登记造册。
从辰时到申时,八个时辰。
卢象关部八十余人,加上五十民夫,共收殓遗体一千二百余具,救治重伤员十七人——但到天黑时,活下来的只有五个。
板车来回运了二十多趟,将遗体运到刘宗周指定的掩埋地:凉水河南岸一处高岗。
那里已挖好数十个深坑。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草席裹身,黄土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