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撑着头,肩膀剧烈颤抖。
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深深的恐惧和绝望。
“但是,”
卢象关话锋一转,“我们没有亡。”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仿佛能望穿四百年时光:
“中华民族没有亡。我们经历了百年屈辱,但我们站起来了。
1945年,抗战胜利。1949年,新中国建立。1978年,改革开放。到了我来的那个时代——”
他转身,看向卢象群:
“中国已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我们有高铁,有航母,有太空站。
普通百姓能吃饱穿暖,孩子能上学读书,病了有医院可治。
虽然还有问题,但至少……我们不再任人宰割。”
卢象群抬起头,眼中有了光:“那……那大明呢?我们这些人呢?史书上……怎么写?”
卢象关走回桌边,坐下:
“史书上会写:崇祯二年十一月,皇太极破关入塞,兵临北京。
永定门之战,明军四万全军覆没,满桂、孙祖寿战死。
然后,是一行小字:是役,明军阵亡三万余人。”
“就这些?”卢象群声音发颤。
“就这些。”
卢象关点头,“三万多人,在史书上,就是一行字。
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恐惧与勇敢,没人记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油灯噼啪作响,屋外寒风呜咽。
良久,卢象群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所以……我们今天的牺牲,毫无意义?”
“不。”
卢象关斩钉截铁,“有意义。”
他直视卢象群的眼睛:
“对朝廷来说,可能只是一行字。但对那些战死的人来说,他们是为了保卫家园而战。
对还活着的人来说,我们多杀一个鞑子,就可能多救一个百姓。”
“而且,”
他顿了顿,“历史是可以改变的。”
卢象群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历史可以改变。”
卢象关压低声音,“我知道大明的结局,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这就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我们可以提前布局,可以积蓄力量,可以——”
“可以救大明?”卢象群急切地问。
卢象关却摇头:“我不知道能不能救大明。
朝廷腐败已深入骨髓,党争、贪腐、天灾、民变……积重难返。也许,大明注定要亡。”
他看着卢象群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话锋一转:
“但是,我们可以救更多的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朝廷靠不住,皇帝靠不住,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更靠不住。”
卢象关一字一句,“我们要靠自己。靠我们手中的刀,靠我们身边的人,靠我们一点一点积蓄的力量。
也许我们救不了整个大明,但至少,我们可以保护我们想保护的人——
家人、乡亲、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的弟兄。”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手指在粗糙的土坯上划过:
“这次永定门之败,让我看清了一件事:
指望朝廷,指望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最终只会让普通士兵、普通百姓去送死。
满桂是猛将,但他改变不了大局。四万将士的血,换来的只是城里的谈资。”
“所以,”
卢象关转身,目光如炬,“我们要走另一条路。
不靠朝廷封赏,不靠虚名爵位。靠实打实的力量——钱、粮、兵、民心。”
卢象群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具体怎么做?”
“第一步,活下去。”
卢象关坐回桌边,“我们现在只有八十多人,还是残兵败将。先养好伤,找到失散的弟兄。
然后,去涿州找象升兄长——他应该已经回驻那里,主持京南防务。”
“第二步,借势。”
“借势?”
“对。借朝廷的名义,发展我们自己的力量。练兵、屯田、经商、结交地方豪强。
朝廷现在焦头烂额,只要我们给银子,能打鞑子,很多事他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三步呢?”
卢象关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黑夜:
“第三步,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他没有说下去。
但卢象群明白了。
两人对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那是一种剥离了天真幻想、认清残酷现实后,依然选择抗争的决心。
不为了虚无缥缈的忠君报国,不为了青史留名。
只为了最简单、也最艰难的事:活下去,保护想保护的人,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
“我明白了。”
卢象群重重点头,举起酒罐,“敬那些战死的弟兄。”
卢象关也举起碗:“敬还活着的我们。”
“铛!”
陶器相碰,声音清脆。
劣酒入喉,灼烧肺腑。
这一夜,两个来自不同时空的灵魂,在明末最寒冷的冬夜里,达成了最坚定的共识。
朝廷不可恃,天命不可信。
能依靠的,只有手中的刀,和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