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午时。
通州城北三十里,潮白河东岸。
后金大营连绵十余里,旗幡如林。黄罗伞盖下,皇太极负手而立,望着南方通州城隐约的轮廓。
他年方三十八岁,面庞方正,双目细长,髡发辫子垂在脑后,身披貂裘,气度沉凝如渊。
身后,诸贝勒、固山额真肃立,人人脸上带着征战后的疲惫,眼中却闪烁着对掠夺的渴望。
永定门一场空前大胜,四万明军灰飞烟灭,缴获堆积如山,
更兼阵斩满桂、孙祖寿,生擒黑云龙、麻登云,如此武功,自老汗努尔哈赤起兵以来,亦属罕见。
“大汗,探马回报,通州城防已固,由总兵杨国栋镇守,游击孙应元等将守卫,强攻恐难速下。”
正白旗旗主多尔衮躬身禀报,这位十九岁的年轻贝勒在永定门之战中表现勇猛,此刻却显得颇为冷静。
皇太极缓缓点头,没有回头:“我军伤亡几何?”
“回大汗,永定门之战,我军阵亡两千七百余,伤四千余。其中巴牙喇折损三百,乃精锐之损。”
镶黄旗旗主阿济格沉声回答,声音带着痛惜。
四万明军灰飞烟灭,八旗铁骑也付出了相当代价。
尤其是最后围杀满桂时,大同铁骑的困兽之斗,给最精锐的护军造成了不小伤亡。
“粮草呢?”皇太极又问。
“缴获明军粮秣约八千石,牲畜三千余头,布匹、军械无算。但……”
负责后勤的蒙古八旗首领、科尔沁部台吉吴克善迟疑道,
“我军八万之众,每日耗粮巨大,缴获之粮仅够半月之用。且战马需豆料,缴获多为杂粮……”
这是八旗军的软肋。他们擅长野战奔袭,却缺乏稳固的后勤补给线。
入塞以来,全靠劫掠维持大军消耗。
如今京畿之地已被掠抢一空,再想获取大量粮草,唯有攻破通州这样的大城。
皇太极沉默片刻,转身面向诸将。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桀骜、或凶悍、或狡黠的脸庞,缓缓开口:“诸位以为,下一步该如何?”
“大汗!”
阿济格声音洪亮,带着不加掩饰的嗜血欲望,
“明军胆气已丧!通州守军不过万余,且多为惊弓之鸟!
请给臣两个时辰,必破此城,将城中粮仓、财货,尽献于大汗帐前!”
“大汗!臣愿为先锋!”
镶红旗岳托右臂仍裹着绷带,但眼中战意熊熊,马庄之败的耻辱,他急于用新的功勋洗刷。
“大汗,明国皇帝就在南面百里,何不趁胜直扑,拿下北京,成就千秋霸业!”莽古尔泰更是激进。
帐中一片请战之声,声浪几乎要掀翻帐篷。
皇太极却沉默着,右手食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椅背,目光越过请战的将领,望向更西南方——那里是北京城方向。
良久,他缓缓抬手。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北京城,墙高池深,红夷大炮不下百门。”
皇太极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军虽胜,然连日苦战,人马疲敝。
更兼冬日攻城,非我铁骑所长。强行攻打,纵能破城,亦必伤亡惨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大金立国之本,在精兵,不在虚城。
折损过多,纵得北京,何以镇守?何以应对源源不绝的各路勤王大军?”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点向通州城,然后沿着大运河一路向南滑动:
“明国之命脉,不在北京城,在于此——漕运!
自隋唐以来,江南钱粮赋税,皆赖此河北上,滋养京师,供养九边。
断此一脉,明国心脏自会枯竭。”
他的手指重重落在通州城南的几处标记上:
“通州乃漕运咽喉,张家湾、三河,皆为储粮转运重地。停泊着来不及疏散的漕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