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皇上,确有此事。此乃海外所得机关之术,以火油驱动,不借风力人力,故而迅捷。”
“一日能行多少里?”
“满载顺流,一日夜可四百里;逆流,亦可二百里以上。”
殿内响起轻微的吸气声。卢象关这才注意到,御座两侧还坐着几个人,只是刚才他不敢抬眼,未曾看见。
“比寻常漕船快多少?”一个苍老的声音问。
卢象关微微侧目,见左手第一位坐着个六十余岁的老者,绯袍玉带,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正是首辅韩爌。
“快十倍以上。且装卸有起重机辅助,效率更高。”
“起重机?”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好奇。
这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官员,坐在韩爌下首,应是户部尚书毕自严。
“乃一种机械吊臂,以滑轮、钢索传动,可轻易吊起数石重物。”
殿内再次沉默。几个大臣交换着眼色。
崇祯忽然道:“通州漕船被焚之事,你知道了吧?”
“臣……略有耳闻。”
“略有耳闻?”
崇祯声音陡然提高,“近千艘漕船,被东虏一把火烧尽!来年漕运怎么办?京师百万军民吃什么?!”
他猛地站起,在御案后来回踱步,情绪激动:“漕督、河督、还有孙承宗,都保举你,说你能造快船,能产水泥,能筑码头!
朕问你,若让你督造新船,一年能造多少?需要多少银子?!”
卢象关心中急速盘算。这是考题,也是机会。
“回皇上,新式漕船制造,关键在于发动机——即那驱动机关。
此物由海外购入,工艺复杂,结构精巧,造价昂贵,我大明目前尚无法自行制造。
若全由海外购入,并装配成船,则需看船厂规模。”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水泥,工艺相对简单,若设窑厂,月产千石不难。
筑路、修堤、建码头,皆可速成,且坚固耐久。”
“银子呢?”毕自严追问。
“一艘载重五百石的新式漕船,自家船厂建造,普通款在一千五百两到两千两左右。水泥每石成本约一钱。”
“一千五百到两千两?!”毕自严眉头紧锁,“寻常漕船不过三、五百两!”
“但新船无需过多船夫纤夫,省去人工粮食;航速快十倍,周转快,实际运力抵旧船五艘;且不易受风浪、浅滩所阻,全年可航。”
卢象关据理力争,“长远计算,反而节省。”
“荒唐!”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
卢象关看去,是个四十余岁的官员,坐在右侧首位,面皮白净,眼神倨傲,应是礼部侍郎周延儒,
“无帆自动,实属奇技淫巧。纵能省时,然漕运沿线依赖其生计者甚众,
一旦更张,恐致千万民众失所凭依,此乃动摇根基之举。何况骤耗巨资,国库空虚,又该如何筹措?”
来了。卢象关心想,阻力果然在这里。
“周部堂此言差矣。”另一个声音响起,温和但坚定。
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官员,坐在周延儒上首,面容方正,三缕黑须,正是刚刚入阁不久的成基命,
“国难当头,凡有利于国者,皆当试行。徐光启大人推广番薯、练兵制炮,岂不也是‘奇技’?结果如何?”
“成阁老!”
周延儒冷笑,“徐子先(徐光启字)乃理学大家,通达西学,岂是这商贾出身的毛头小子可比?”
“商贾出身又如何?”
又一个声音加入,是署理兵部尚书申用懋,原尚书王洽——已下狱。
“若能造快船运粮,能产水泥筑城,便是于国有功!
难道非要科举出身、满口仁义,却于实事一窍不通之辈,才堪大用?”
“王尚书!”周延儒脸色涨红。
“够了!”
崇祯猛地一拍御案。殿内顿时寂静。
他喘着粗气,瞪着这些争吵的大臣,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怒。
这就是他的朝廷。虏骑刚退,漕船被焚,粮价飞涨,流民遍地……
而这些国之重臣,还在为门户之见、意气之争吵个不休!
“卢象关,”
崇祯转向他,声音冰冷,“内阁与六部在此,朕今日就要一个准话。
若让你专司造船、水泥之事,你需要什么?能做成什么?给朕——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