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正月十九,京师。
薄雪如絮,无声飘落,给这座刚从己巳之变的战火中喘过气来的都城,裹上了一层脆弱的白纱。
皇城根下的积雪里,还能寻到未消融的血痕,那是永定门、得胜门、广渠门等京城九门血战留下的印记,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刻在京师的土地上,也刻在每个幸存者的心头。
李府后院的闺房内,暖炉燃着上好的银骨炭,烟气袅袅,却驱不散李若曦眉宇间的轻愁。
她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方素色绣帕,帕面上绣了半枝寒梅,针脚细密,却在最关键的花萼处停了下来,丝线悬着,迟迟未曾落下。
窗外,一株老梅斜斜探出枝桠,红梅映雪,暗香浮动,恰如她此刻的心境——
既有对新婚的憧憬,又有对祖父境遇的担忧,更有对未知前路的忐忑。
“小姐,该梳妆了。”
贴身侍女春桃端着一盆温水走进来,铜盆边沿凝着细密的水珠,映得她脸上的笑意格外真切,
“明日就是您大喜的日子,卢公子的迎亲队伍怕是已经到京师城外了,您可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李若曦抬起头,烛光下,她的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眼中闪过一丝羞涩,却很快被忧虑取代。
她放下绣帕,轻声道:“春桃,你说……祖父他,今夜能睡安稳吗?”
春桃手中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将铜盆放在梳妆台上,拿起梳子为李若曦梳理长发,声音放得轻柔:“小姐放心,家主在前厅陪着老爷呢。
虽说老爷卸了兵部侍郎的职,但李家根基还在,卢公子又是皇上钦点的知县,往后日子定会好起来的。”
李若曦沉默了。
她怎会不知祖父李邦华的难处?年前,祖父以兵部侍郎之职协理京营戎政,本想大刀阔斧整饬京营积弊——
那些吃空饷的老弱残兵、虚报员额的将官、中饱私囊的勋贵,祖父都想一一厘清。
她曾听父亲说过,祖父上任之初,便带着亲兵亲赴京营各卫所点卯,查出空饷三万余,裁汰老弱病残五千余人,其中不乏襄城伯李守锜等勋贵家的子弟。
那些人平日里养尊处优,靠着祖荫在京营挂名领饷,从未应卯操练,却被祖父一纸令下,削了职衔,断了财源。怨怼就此结下。
襄城伯李守锜几次在朝堂上弹劾李邦华“苛待勋贵,动摇军心”,朝中依附勋贵的官员也纷纷附和。
上月,都察院都事张道泽弹劾李邦华整饬京营不利,练兵不严,致使得胜门之战,京营火炮误中满桂军。
皇帝终是下了旨意,免去李邦华兵部侍郎之职,令其致仕还乡。虽未加罪,却也算是败在了勋贵集团的联手打压之下。
“可我听说,襄城伯府的人,近日总在李府附近徘徊。”
李若曦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春桃,你说……他们会不会在迎亲路上动手脚?”
春桃握着梳子的手紧了紧,强作镇定道:
“小姐多虑了!赵铁鹰带着商行的精锐护卫守在府外,卢公子那边还有“天雄军”的将士,谁敢不长眼来找麻烦?
再说,如今京师刚解严,顺天府尹刘大人清正廉明,真有变故,官府也会管的。”
提及刘宗周,李若曦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她虽未见过这位东林大儒,却久闻其名——刚直不阿,敢言直谏,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
只是,她仍忍不住想起祖父卸职那日,独自坐在书房里的模样。
烛火下,祖父的白发似乎又添了许多,手中握着那份罢免诏书,久久不语。
“小姐,”
春桃为她挽起发髻,插上一支素雅的银簪,“老爷说了,明日迎亲仪式从简,奠雁之后便启程前往涿州,路上绝不耽搁。
卢公子会护着您,您只要安心做新娘子就好。”
李若曦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方绣帕上。她拿起针线,小心翼翼地绣完最后一针花萼,心中稍定。
与此同时,李府前厅的气氛却异常凝重。
李邦华身着素色便服,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捧着一杯冷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的雪景上,神色平静得让人看不出喜怒。
他的儿子李兆先站在一旁,脸上满是忧虑,几次想开口,都被李邦华的眼神制止了。
“父亲,”
李兆先终是忍不住,低声道,“方才赵铁鹰来报,襄城伯府的亲卫统领张彪,今日午后带着几个人在永定门附近逗留,形迹可疑。
明日迎亲队伍要过永定门,怕是……”
“我知道。”
李邦华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李守锜那老狐狸,想在曦儿的婚事上做文章。他以为这样就能羞辱我李邦华,真是天真。”
“那我们要不要改道?”
李兆先急道,“从崇文门出城,虽绕些路,却能避开他们。”
李邦华摇摇头,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如刀:
“改道?为何要改?我李邦华光明磊落,整饬京营是为了大明,裁汰冗员是为了强军,从未有过半分私心。
他李守锜想闹事,便让他来!我倒要看看,他敢在天子脚下,做出何等无法无天的事来!”
他顿了顿,看向李兆先:“明日迎亲,按原计划进行,过永定门。赵铁鹰的护卫不够,让卢象关的人多留意些。
那些迎亲的将士在战场上见过血,有他在,曦儿不会出事。”
李兆先心中仍有不安:“可对方是京营的人,还有襄城伯撑腰……”
“京营?”
李邦华冷笑一声,“永定门守备吴承宗是武清侯的远亲,与李守锜本就不和,又受过我的恩惠,若真有变故,他不会坐视不理。”
说到这里,李邦华的语气缓和了些:“再说,顺天府尹刘宗周大人,素有刚直之名,他不会放任勋贵子弟在京城内闹事不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