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二月中旬,山东境内的运河冰面早已消融,春水泛着粼粼波光,载着南来北往的舟楫缓缓流淌。
而大清河下游的东津渡,却比往常喧闹了数倍——
一阵从未听过的低沉轰鸣,正从东北方向的河面上传来。
“那是什么声响?”
正在码头搬运粮草的壮汉王二柱直起身,手搭凉棚望向远方,粗粝的脸上满是疑惑。
他在东津渡扛了十年活,听过漕船的号子、渔船的桨声,却从未闻过这般如同巨兽喘息的轰鸣,沉闷得震得脚下的石岸都微微发麻。
码头上的人渐渐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起初只是远处水天相接处的几个小黑点,随着轰鸣越来越近,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十余艘形制奇特的大船,没有桅杆,船尾却翻涌着白色的浪花,速度快得惊人,远超寻常漕船。
“老天爷!没帆没桨,这船怎么跑这么快?”
卖茶水的张婆踮着脚,手里的铜壶差点脱手,
“莫不是河神显灵,派来的龙宫宝船?”
“瞧那旗帜!”
有人指着为首大船船头飘扬的青色旗帜,上面绣着一个遒劲的“卢”字,
“像是官船的规制,难不成是新县令到了?”
这话一出,码头瞬间炸开了锅。
利津县空缺县令半年有余,政务全由县丞孙有德代理,百姓们早盼着新官上任,只是没想到会是这般阵仗。
“新县令?这派头也太大了!十二艘大船,还都是没见过的怪船,怕不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子弟?”
“世家子弟好啊,家底厚,说不定能给利津带来些好处,别像前几任那样,只会催缴赋税。”
“可也别是个纨绔子弟,咱们利津穷,禁不起折腾。你看这船,一看就金贵得很,指不定要刮多少民脂民膏才能撑得起这排场。”
人群议论纷纷,有好奇,有期待,更多的则是怀疑与观望。
利津这地方,地处黄河尾闾,土地盐碱,十年九涝,历来就是个“穷县”“破县”。
历任知县,不是来捞油水的,就是来混资历的,真正想做事又能做成事的,凤毛麟角。
议论声中,船队已缓缓靠向东津渡码头。
船身庞大,吃水不深,船板泛着桐油的光泽,甲板上整齐地站着身着青色劲装的护卫,腰间佩刀,身姿挺拔,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船尾那古怪的隆起仍在发出低沉的轰鸣,让靠近的百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眼中满是敬畏与不安。
卢象关身着七品知县常服,站在为首的船头上,目光扫过东津渡。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治下明末利津的民生景象:码头石岸凹凸不平,多处破损,显然久未修缮;
岸边停泊着数十艘大小不一的渔船、货船,船工们衣衫褴褛,皮肤黝黑粗糙,脸上刻满了风霜;
码头上熙熙攘攘,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有扛着货物蹒跚前行的力夫,有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的流民,
还有几个身着差役服饰、斜倚在柱子上抽着旱烟的胥吏,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过往行人。
空气中混杂着河水的腥气、鱼盐的咸气、汗水的酸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与大名基地的整洁有序形成了鲜明对比。
卢象关心中一沉,利津的贫瘠与破败,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相公,这里就是利津了?”
李若曦站在他身旁,披着一件素色披风,眼中满是好奇与一丝怯意。
她虽也见过贫寒景象,却从未见过这般混杂着咸腥与艰辛的码头风光。
春桃和两名陪嫁女仆紧随其后,死死攥着衣角,看着那些衣着破烂、眼神浑浊的百姓,脸上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嗯,这就是东津渡,利津的门户。”
卢象关轻声应道,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莫怕,往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就在这时,码头尽头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一群身着官服、头戴乌纱帽的人簇拥着一个中年男子快步走来。
被簇拥在中间的是县丞孙有德,五十多岁,胖乎乎的身材裹在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里,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容。
他是举人出身,在利津当了八年县丞,送走了三任知县,是县衙里真正的“地头蛇”。
孙有德身后,站着典史吴振彪——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身材魁梧,腰挎铁尺,一看就是武人出身。
他管着县里的捕快、牢狱,是实权人物。再往后,是六房书吏:
吏房书吏钱守业,干瘦精明;户房书吏张富年,满脸油光;礼房书吏周文彬,斯文儒雅;
兵房书吏赵明德,膀大腰圆;刑房书吏郑明义,面色阴沉;工房书吏刘大锤,双手粗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