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石灰?”
刘大锤有些疑惑,“县尊,烧那么多石灰做什么?咱们县一年也用不了多少……”
“以后你就知道了。”
卢象关没有过多解释,“先选址备料,等我命令。”
“是。”
刘大锤虽不解,但见卢象关神色笃定,便不再多问。
离开海岸,队伍折向西北,往丞和乡方向行进。
越往北走,土地越发荒凉。大片盐碱地白花花一片,寸草不生,只有零星耐盐的碱蓬、黄须菜在风中颤抖。
村庄也越发稀疏,土坯房低矮破败,不少屋顶已经塌陷,显然久无人居。
“丞和乡是盐场所在,土地盐碱化最严重。”
刘大锤指着远处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那边就是永阜场,咱们利津最大的盐场。再往北,是丰国场和宁海场。”
卢象关极目望去,只见盐场区域,一方方盐田整齐排列,像巨大的棋盘。
不少盐田里,盐工们正赤脚踩在盐卤中,用木耙推着结晶的盐粒。
虽是早春,寒风凛冽,他们却只穿着单薄的短褂,冻得嘴唇发紫。
“盐工日子苦啊。”
刘大锤压低声音,“工钱低,活又重,还要受盐商和官吏的盘剥。
前年永阜场闹过一回,盐工嫌工钱太低,罢工三日,后来被盐课司调兵镇压了,抓了十几个领头的,现在还在大牢里关着。”
卢象关眉头紧皱。盐业是利津的经济命脉,也是矛盾最集中的地方。
盐工、盐商、盐官,三方利益纠缠,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没有贸然靠近盐场,而是绕开主路,从侧面远远观察。
盐场外围,建有一排排低矮的窝棚,那是盐工居住的地方。
棚屋歪斜,芦席做的墙壁四处漏风,不少妇女儿童在棚前空地上晾晒着破旧的衣物,面黄肌瘦。
几个穿着绸缎长袍、戴着暖帽的人,正在盐田边巡视,身后跟着手持皮鞭的监工。
盐工们见到他们,都低下头,手上的动作加快了几分。
“那是盐场的管事和监工。”
刘大锤道,“穿绸缎的,是盐商的人;戴暖帽的,是盐课司的吏员。
盐场名义上官营,实际早被几家大盐商把持了。盐课司的官吏,大多和他们有勾结。”
卢象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利津三大盐场,虽在利津县内,但权属却在山东都转运盐使司滨乐分司。
他初来乍到,根基未稳,贸然触动盐业利益,只会引火烧身。
离开盐场区域,继续向北。午后时分,终于抵达此行的重点——铁门关。
铁门关位于大清河入海口,地势险要。
一座土城矗立在河边,城墙高约两丈,周长五里,虽显破旧,但雄姿犹在。城头飘扬着大明旗帜,隐约可见巡逻兵丁的身影。
关城紧邻码头,此时正值涨潮,数十艘大小船只停泊在港湾内,有漕船、盐船、渔船,还有几艘形制特殊的海船,桅杆高耸,帆影重叠。
码头上一片繁忙景象:力夫们扛着盐包、粮袋,喊着号子在跳板上来回穿梭;税吏拿着册子,挨个船只登记货物、收取关税;
小贩挎着篮子,向船工兜售着烧饼、热茶;还有乞丐蹲在角落,向着过往行人伸手乞讨。
“这就是铁门关。”
刘大锤语气中带着自豪,“河海联运的咽喉,咱们利津最热闹的地方。
南来北往的货物,都要在这里装卸、转运。漕粮、海盐、辽东的皮毛、江南的丝绸……都打这儿过。”
卢象关下马,登上码头旁一处高坡,俯瞰整个铁门关。
关城、码头、仓库、民宅、商铺,沿着河道和海岸错落分布,虽然杂乱,却充满了生机。
这里是利津的经济心脏,也是他未来规划中的工业区和贸易枢纽。
“码头需要扩建,泊位太少了。”
卢象关指着拥挤的河面,“仓库也不够,货物露天堆放,容易受潮。
还有道路,从码头到关城,全是土路,坑洼不平,运输效率太低。”
刘大锤点头:“县尊说的是。但修码头、建仓库、铺道路,都要钱。县里拿不出,府里也不给拨。”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卢象关道,“当务之急,是选址。刘典吏,你看哪里适合建新码头?哪里适合建仓库区?哪里适合建工坊?”
刘大锤仔细勘察地形,半晌,指着下游一片开阔的滩涂:“县尊,那边地势平坦,水深足够,适合建新码头。
往后半里,有片高地,干燥通风,适合建仓库。至于工坊……最好离码头和仓库都近,方便运输。”
卢象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心中默默规划:新码头、仓储区、水泥厂、铁厂、船厂、纺织厂……
一片现代化工业区的蓝图,逐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好,记下这个地方。”
卢象关转身,“今日就先到这里。回城!”
回程路上,夕阳西下,将天地染成一片金红。
卢象关骑在马上,回望铁门关。那座古老的关城,在暮色中静静伫立,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等待一场变革,等待一个新时代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