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二月二十八日,清晨。
利津县衙门前,十余名护卫已整装待发。
卢象关依旧穿着青布便服,身旁跟着卢象群、沈野,以及特意请来的工房典吏刘大锤。
刘大锤四十多岁,身材敦实,双手布满老茧,是土生土长的利津人,当了二十年工房书吏,对县内的道路、河流、工程了如指掌。
“县尊,今日先从哪边看起?”刘大锤恭敬问道。
卢象关翻身上马:“先去东乡,看东津渡上下游的河道堤防,再看沿海滩涂。
然后转向北,去丞和乡,看铁门关和盐场。
最后绕回西乡和务本乡,看农田和村庄。三天时间,把四乡走一遍。”
“是。”
刘大锤也上了匹驽马,在前引路,“东津渡往东五里,就是支脉河汇入大清河之处,
那里堤防年久失修,去年秋汛冲垮了三十多丈,还没修补。”
队伍出东门,沿大清河向东而行。
早春的河风依旧凛冽,吹得岸边枯草伏倒。
河面上,零星有几艘渔船在撒网,见到卢象关一行骑马而来,渔夫们纷纷停手,躬身行礼。
卢象关勒马,望向河对岸。南岸是务本乡的农田,大片土地裸露着灰白色的盐碱,只有零星地块长着蔫黄的麦苗;
北岸则是东乡的滩涂,芦苇荡一望无际,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刘典吏,东乡有多少耕地?”卢象关问。
“回县尊,东乡辖一百零一庄,耕地约五万亩,但其中三成是盐碱地,收成微薄。百姓多以捕鱼、煮盐、采贝为生。”
“盐碱地……可尝试种植耐盐碱作物。”
卢象关心中盘算着,“现代农作物品种繁多,耐盐碱新品种也不少,晓雯收到象水转交的信函,应该会专门从现代东营市实地考察种植粮种。”
继续前行,果然看到前方河道拐弯处,有一段堤防彻底坍塌,泥土碎石散落一地,露出
溃口处,河水汩汩漫入岸边的洼地,形成一片不小的水塘。
“就是这里了。”
刘大锤指着溃口,“去年八月,秋汛来得急,这段堤本来就不牢靠,一夜之间就垮了。
淹了东乡三个庄子,冲毁房屋二十余间,淹死两人。事后县里没钱修,只能让各村自己出人出力,临时用沙袋堵了堵,勉强撑过冬汛。”
卢象关下马,走到溃口边蹲下,抓起一把泥土。土质松软,夹杂着大量沙粒,显然不是筑堤的好材料。
“堤基用的什么土?”
“就是河边的沙土。”
刘大锤苦笑,“县尊,利津这地方,黏土少,沙土多。
筑堤只能用沙土掺秸秆,夯得再实,也禁不住大水常年冲刷。隔几年就得大修一次,劳民伤财。”
卢象关站起身,望向河对岸。那里地势较高,堤防相对完整。
“为何南岸的堤防比北岸坚固?”
“南岸是务本乡,乡绅多,田地也肥沃,各村舍得花钱修堤。北岸东乡穷,官府又不拨款,只能凑合。”
卢象关点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必须尽快把水泥厂建起来。有了水泥,才能修筑坚固耐用的堤防、码头、道路。
离开溃口,队伍转向东北,沿着海岸线行进。
二月的渤海湾,寒风刺骨。茫茫滩涂一望无际,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苍凉。
潮水退去,露出大片黑褐色的泥滩,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那是蛤蜊、蛏子等贝类栖息的地方。
远处,几十个身影正在滩涂上忙碌,男女老少都有,弯腰在泥滩里挖掘着。
“那些是采贝的百姓。”
刘大锤解释道,“退潮时来挖蛤蜊、牡蛎,补贴家用。
挖到的贝类,一部分自己吃,一部分晒干了卖到集市。东乡不少人家,就靠这个过活。”
卢象关望去,那些采贝人衣衫单薄,赤脚踩在冰冷的泥滩里,每挖一会儿,就要直起身捶捶腰,呵口热气暖暖手。
“海边风大,他们穿得太少了。”
沈野忍不住道。
“买不起厚衣服。”
刘大锤叹气,“一件棉袄,得半石粮食,够一家子吃一个月了。”
卢象关沉默片刻,忽然问:“刘书吏,这滩涂上,除了贝类,可还产别的?”
“产蛎壳。”
刘大锤指向滩涂边缘一堆灰白色的东西,“那些就是。百姓挖来,堆在岸边晒干,用来烧石灰。
咱们利津修房、抹墙用的石灰,都是这么来的。”
卢象关眼睛一亮。烧制水泥需要石灰石,但利津没有石灰岩。
若是能用蛎壳烧制石灰,再掺上黏土、石膏,或许就能生产出水泥!
“蛎壳产量如何?”
“多得很!海边到处都是,没人要,随便捡。”
“好!”
卢象关心中振奋,“刘书吏,回去后,你带人去勘测,选一处靠近海岸、交通便利的地方,准备建窑烧石灰。规模要大,将来有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