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关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
沈野忍不住低声道:“关哥,这也太欺负人了!咱们……”
卢象关抬手制止了他,轻轻摇头:“这不是帮一次两次就能解决的。我们是官,不是侠士。
牙行把持市集,背后必有吏员撑腰,整顿吏治,要从根子上解决。”
他目光转向不远处——几个穿着皂隶服饰的衙役正懒洋洋地靠在墙边晒太阳,对刚才那一幕视若无睹,显然早已司空见惯。
继续往前走,卢象关看到了更多“税”的场景。
一个卖菜的农妇面前,站着户房的司吏和两名衙役。
司吏翻看着手中的册子,面无表情道:“李张氏,固定摊位,月税五十文,今日大集加收十文,共六十文。”
农妇哀求:“大人,我这菜还没卖出去,哪来的钱交税?能不能宽限一日,等卖了菜……”
“少废话!不交税就收摊!”
衙役上前一步,作势要掀摊子。
农妇慌忙从怀里摸出一个破布包,哆哆嗦嗦数出六十文铜钱,递了过去。
另一处,一个卖陶器的老汉正与司吏争执:“大人,上月不是刚交了门摊税吗?怎么今日又要收?”
司吏冷笑:“那是上月的税!这是本月的税!东关市集不在城里,算你赚了,省了二十文的城门税。”
老汉气得胡子发抖,却不敢再争辩,咬牙交了钱。
也有圆滑的商户,趁人不注意,悄悄往司吏手里塞了几个铜钱,司吏便面无表情地略过他的摊位,转向下一家。
还有商户在司吏走后,朝着背影啐了一口,低声咒骂:“扒皮鬼!早晚遭报应!”
卢象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色平静,心中却已翻涌。
明末吏员的俸禄极低,一个九品官月俸也不过五石米,折银不到三两,吏员更是少的可怜。
这些灰色收入,确实是他们维持生计的重要手段。
但如此横征暴敛、敲骨吸髓,已经超出了“维持生计”的范畴,成了盘剥百姓的利器。
要想改变,不能简单地禁止——那会激起整个吏员阶层的反抗。
必须建立新的制度,让县衙有合法的收入来源,让吏员有体面的生活保障,同时严格约束权力,杜绝滥收滥罚。
这需要时间,更需要智慧。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集市,朝县城走去。
身后,集市的喧嚣渐渐远去,但那幅混杂着生机与苦难的画卷,已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中。
回到县衙时,已是午后。
二堂里,钱粮师爷周文启和刑名师爷陆明渊正与户房书吏张富年、刑房书吏郑明义核对账目和积压案件。
见卢象关回来,周文启起身拱手:“东翁,您回来了。”
“进展如何?”卢象关在主位坐下。
周文启呈上几本册子:“东翁,县库存粮已查验完毕。
孙县丞所言‘两千石陈粮’基本属实,但其中有三成已霉变生虫,不堪食用。实际可用存粮,约一千四百石。”
陆明渊接口道:“刑名案卷,属下粗略翻阅,积压两年以上的旧案有十七件,其中涉及命案三件,田产纠纷九件,商事纠纷五件。
渔夫赵大栓之子被盐船撞死一案,卷宗在列,标注‘证据不足,暂缓审理’。”
卢象关接过册子,快速浏览。
账目上的亏空不大,前任知县还算规矩;刑案积压虽多,但也在预料之中。
他合上册子,对张富年和郑明义道:“两位书吏辛苦了。本官初来乍到,许多规矩还不熟悉。
这样吧,本官到任之前的账目,若亏空不大,便不必深究了。积压案件,也请两位协助陆师爷逐一梳理,尽快给百姓一个交代。”
张富年和郑明义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