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二月二十六日,将近午时。
东津渡口的河风带着料峭寒意,吹得岸边枯黄的芦苇瑟瑟作响。
卢象关身着青布便服,站在码头石岸上,目送着卢氏船队缓缓调转船头。
十二艘无桅快船的柴油机低鸣着,船尾翻起白色浪花,在浑浊的大清河水中格外醒目。
“象水,一路顺风。”
卢象关对着船头的卢象水挥手,“回去后告诉晓雯,利津这边多盐碱地,缺粮严重,百姓度日艰难。让她多筹备些粮食,还有耐盐碱的新种子。”
卢象水站在船头,躬身应道:“关哥放心,我记下了。最迟下月,一定把第一批粮食运到!”
船队渐行渐远,轰鸣声在河面上回荡,引得渡口百姓纷纷侧目。
卢象关转身,正要带着卢象群、沈野等人返回县城,目光却被岸边不远处的一幕吸引住了。
一位五十多岁的老渔夫佝偻着背,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正将一条破旧的小渔船靠岸。
船上跳下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皮肤黝黑,身形瘦削,帮着爷爷将渔网拖拽到岸边。
岸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牵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正焦急地张望着。
见到爷孙俩平安上岸,老妇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小女孩更是挣脱祖母的手,蹦跳着冲了过去。
“爷爷!哥哥!”
小女孩声音清脆,扑到老渔夫腿边,仰起小脸,眼巴巴地望着船舱,“今天打到鱼了吗?”
老渔夫艰难地直起腰,揉了揉孙女的头发,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打到了,打到了!看,有两条大的!”
他从船舱里拎出两条约莫三四斤重的鲤鱼,鱼鳃还在微微开合。
少年则从网中挑拣出七八条小杂鱼,放进一个破竹篓里。
“他爷,快去集市卖了吧。”
老妇走上前,接过渔网,声音沙哑,“家里米缸见底了,今日大集,兴许能卖个好价钱,换些粮回来。”
老渔夫点点头,将两条大鱼用草绳穿过鳃串起,递给少年拎着,自己则提起那篓小杂鱼。
“老婆子,你们先回去补网。我和虎子去集市,卖了鱼就买粮回来。”
“小心些,别跟牙行的人起争执……”老妇不放心地叮嘱。
“晓得了。”
老渔夫应着,牵起孙女的手揉了揉,又放开,这才带着少年朝东关集市的方向走去。
老妇目送爷孙俩走远,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渔网,牵着一步三回头的小孙女,蹒跚着朝不远处的土坯房走去。
卢象关站在原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老渔夫脸上的沧桑、少年眼中的坚韧、老妇眉间的忧虑、小女孩纯真的期待,这是寻常渔家的温馨与辛酸。
沈野凑过来,低声道:“关哥,这家人……”
“跟上去看看。”卢象关迈步,不动声色地跟在了爷孙俩身后。
回县城正好顺路,卢象关一行人不疾不徐地走着。
沈野快走几步,赶上那爷孙,故作随意地搭话:“老丈,这么大年纪还出船打渔?儿子呢?”
老渔夫侧头看了看沈野,见他衣着整洁,面目和善,便叹了口气:“后生,你是外地来的吧?我儿子……没了。”
“没了?”
“前年秋天,出船时被大队运盐的官船撞翻了。”
老渔夫声音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人当场就重伤落水,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