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衙比前衙更显破败。
三进院落,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后院还有个小花园,但园中草木凋零,假山倾颓,池塘干涸,一派荒芜景象。
屋舍的门窗多有破损,墙皮剥落,梁柱上蛛网密布。
李若曦站在正房门口,看着眼前景象,眉头微蹙。
春桃更是忍不住抱怨:“小姐,这地方……怎么住人啊?还不如李府的下人房呢!”
“春桃,慎言。”
李若曦轻声制止,转身对陪同的孙有德道,“孙县丞,这宅子……似乎久未修缮?”
孙有德一脸歉意:“夫人恕罪。前任王知县在任时,一心钻研学问,不喜奢华,所以……
下官已派人打扫,但仓促之间,难免有疏漏。明日再叫工匠来修补。”
李若曦点点头:“有劳了。”
她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李家虽为官宦世家,是还有一个不小的商行,但祖父李邦华为官清正,家中实际并不奢华。
只是这县衙后宅的破败程度,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夫人先歇息,下官去催他们送热水、被褥来。”孙有德躬身退下。
春桃扶着李若曦走进正房。
屋内倒还干净,显然刚刚打扫过,但家具老旧,一张雕花木床的帐幔都泛黄了,桌椅的漆面斑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小姐,这……”春桃眼圈都红了。
李若曦却神色平静。她走到窗前,推开吱呀作响的窗扇,望向庭院。
夕阳西下,余晖给破败的院落镀上一层金边,竟有种别样的苍凉之美。
“春桃,去把咱们带来的青瓷茶具寻出来烫洗,相公在前衙理事,稍后便该过来了。”
李若曦温声吩咐,目光扫过垂手侍立的两个李家仆妇,
“张婶、王婶,烦劳二位将被褥铺陈妥帖,各处再细细归置一番。”
“是,小姐。”春桃应声,小心地去开箱笼。
“小姐放心,仆妇省得。”两位仆妇也连忙屈膝,利落地行动起来。
李若曦这才走到书案前,取出手帕,手帕角落的寒梅,在暮色中依然鲜活。
前衙二堂,烛火已亮起。
卢象关没有去后宅,而是留在二堂,与两位师爷、沈野、卢象群商议事情。
桌上摊着利津县的舆图——一幅绘制粗糙的绢本,河流、道路、村庄、盐场,标注得还算清晰。
卢象关的手指在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三个位置:东津渡、铁门关、县城东北的一片滩涂。
“周先生,你看这县库存粮,真如孙有德所说,只有两千石陈粮?”卢象关问周文启。
周文启捻着山羊须,沉吟道:“东翁,据老朽观之,孙县丞所言,七分真,三分假。
利津地瘠,产粮不多,县库存粮有限是实。但‘全是陈粮’之说,恐有水分。老朽明日去仓廪实地查验,便知分晓。”
“好。”
卢象关点头,“陆先生,刑名案卷,你抓紧审阅。重点看看有没有积压的陈案,有没有涉及盐场、漕运、地方豪强的案子。”
陆明渊拱手:“东翁放心。刑名之事,最易藏污纳垢。若有蹊跷,定逃不过在下眼睛。”
“沈野,象群,”
卢象关看向二人,“你们明日带几个人,去东津渡和铁门关看看。
注意几点:渡口码头现状、漕船往来情况、驻军状态、还有……百姓的真实生活情况。”
“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卢象关又看向卢象群:“象群,护卫队的驻扎要安排好。县衙的厢房不够,就在衙前空地搭帐篷。
记住,我们是来当官的,不是来打仗的,与本地衙役、驻军要搞好关系,但也要保持警惕。”
“关哥放心,我知道分寸。”卢象群道。
众人又商议了一阵,直到戌时末才散去。
卢象关这才起身,往后宅走去。
穿过连接前后衙的廊道,踏入后院,只见正房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
他推门而入,屋内已焕然一新——床上换了崭新的被褥,帐幔是素雅的青色;
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香袅袅;墙角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春夜的寒意。
李若曦坐在灯下,手中捧着一卷书,见他进来,起身相迎:“相公回来了。”
灯光下,她身着藕荷色夹袄,发髻松挽,未施脂粉,却清丽难言。
卢象关心头一暖,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不少。
“若曦,委屈你了。”他看着这简陋的屋子,歉然道。
李若曦微微一笑:“相公何出此言?妾身既嫁与你,便是卢家的人。你在何处,何处便是家。”
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热茶递上:“相公先喝口茶,暖暖身子。妾身已让春桃去厨下准备饭菜,一会儿就好。”
卢象关接过茶杯,茶水温热,清香扑鼻。
他在桌旁坐下,看着李若曦温婉的侧脸,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位妻子,是他穿越以来最大的幸运。
“若曦,利津这地方,比我想象的还要穷困。”
他缓缓道,“往后日子,怕是要吃苦了。”
李若曦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清澈:“相公是要做大事的人,妾身不怕吃苦。只是有一事,想与相公商量。”
“你说。”
“妾身来时,带了五百两嫁妆银子,还有一些首饰。”
李若曦轻声道,“如今县衙破败,相公又要兴办实业,处处需用钱。这些银两,相公若需要,尽管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