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津渡到利津县城东门观澜门,不过里许的路程,沿途景象比码头更显萧条:
土路坑洼不平,雨后的泥泞尚未干透,偶有车马驶过,看到卢象关等人身上官袍,主动让于道旁。
渡口旁的龙王庙就立在道侧,红墙斑驳脱块,庙门半掩着,门前石狮子缺了一角,香案上蒙着厚尘,全无半分香火气;
再往前便是东关市集,昔日舟车辐辏的地界,如今只剩数十间歪歪斜斜的土坯铺面,门板朽坏,地上散着干枯菜叶与碎草,只有少量摊贩还在叫卖;
道路两侧的农田更是大片荒芜,只有零星几块地里种着庄稼,长势稀疏,
村庄里的土坯墙茅草顶屋舍,不少屋顶已然塌陷,炊烟寥寥,透着一股死气沉沉。
李若曦做为官眷被安排马车乘坐,透过车帘,看着眼前破败的景象,眉头微微蹙起。
她虽生长在官宦之家,却也知晓百姓生计不易,只是没想到利津的贫瘠竟到了这般地步。
春桃在一旁轻声道:“小姐,别太担心,姑爷定有办法让这里好起来的。”
李若曦点点头,目光落在卢象关身上。
他正与身边的周文启、陆明渊低声交谈着,时而停下脚步,拉住路边的农户问上几句,神色沉稳而专注。
那一刻,她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信任。
不过片刻光景,便至利津县城。
其城墙果然如资料所载,周长仅三里,高两丈,墙体斑驳发黑,多处可见新土修补的痕迹。
东门观澜门的城门敞着,门口两名老卒倚着长矛打盹,见卢象关一行人过来,顿时惊醒,连忙挺直了腰板,恭敬地拱手行礼。
进入县城,街道狭窄而拥挤,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歇业,只有几家粮铺、杂货铺还在营业,门口也冷冷清清。
偶尔有行人走过,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见到县衙的队伍,纷纷避让到路边,低声议论着。
卢象关走在县城街上,眉头微蹙。他在现代看过资料,知道明末利津贫瘠,但亲眼所见,仍觉触目惊心。
这就是他要治理的地方——一个濒临渤海、土地盐碱、百姓困苦的边陲小县。
县衙位于县城中心,是一座三进院落。门面还算规整,黑漆大门上挂着“利津县正堂”的牌匾,但门柱上的漆已斑驳脱落,石狮子的底座也有裂痕。
衙役推开大门,卢象关迈步而入。
前院是公堂,正中挂着“明镜高悬”匾额,下设公案,两旁排列着“肃静”“回避”牌。
公堂两侧是六房办公之所,此刻各房书吏、书办已各就各位,看似井然有序。
孙有德引着卢象关穿过公堂,来到二堂——这里是知县日常处理公务、接见下属的地方。
堂内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
“县尊请上坐。”孙有德躬身道。
卢象关在书案后的主位坐下,沈野、卢象群侍立两侧,周文启、陆明渊也在下首落座。
李若曦的马车则直接驶往后衙——那是知县居住的内宅。
孙有德使了个眼色,吏房典吏钱守业捧着一个黄杨木匣上前,躬身道:
“县尊,此乃前任王知县留下的印信、文书、户籍册、钱粮账目,请县尊查验。”
卢象关打开木匣。最上面是一方铜印,印纽作蹲兽状,印面刻着“利津县印”四字阳文篆书。
钱粮册、刑名案卷。
他拿起那方铜印,入手沉甸甸的。这方印,代表着一县之权,也代表着三万百姓的身家性命。
“孙县丞,烦请你简要说说县里情况。”卢象关将印信放回匣中,看向孙有德。
孙有德早有准备,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回县尊,利津县现辖四乡——
丞和乡、务本乡、东乡、西乡,共三十五地方,三百六十三庄。户约六千,口两万五千余。耕地……”
他滔滔不绝,说的都是册籍上的数字,人口、田亩、赋税,条理清晰,数据准确。
但卢象关听得出,这些都是表面文章,真正的要害——比如盐场的实际产量、漕运的潜规则、地方豪强的势力、百姓的真实生计——他只字未提。
待孙有德说完,卢象关点点头:“孙县丞辛苦了。这些册籍,本官会仔细查阅。
不过有些事,册籍上不甚详尽,还得向孙县丞请教。”
“县尊请讲。”
“其一,县库存粮还有多少?可支应多久?
其二,三大盐场——永阜、丰国、宁海,去年实产盐多少?盐课完成几何?
其三,县内可有什么急待处理的刑名案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