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四,如今百姓最困苦者为何?”
四个问题,个个直指要害,这是来的路上与两位师爷探讨后的结果。
孙有德心中一惊。这位卢知县,不像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倒像个老吏,问题问得又准又狠。
他斟酌着词句:“回县尊,县库存粮……约有两千石,但多是陈粮,且需留备春荒。
盐场那边,去年永阜场产盐一万二千引,丰国场八千引,宁海场六千引,由山东盐运司滨乐分司管控。归于我县衙的盐课均已足额上缴。
刑名案件嘛,倒没什么大案,都是些偷鸡摸狗、田土纠纷。百姓困苦……主要是地瘠民贫,又逢去年秋旱,收成不好。”
卢象关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本官初来乍到,许多事还需慢慢了解。
这样吧,三日后,本官要巡查县境,先从县城开始,再去东津渡、铁门关、三大盐场看看。孙县丞安排一下。”
“是。”
孙有德应道,心中却打起鼓来。这位卢知县,看来是要动真格的了。
“另外,”
卢象关看向六房典吏,“诸位各司其职,一切照旧。但有几点——其一,即日起,所有文书往来,需经周师爷(周文启)登记存档;
其二,刑名案件,需报陆师爷(陆明渊)审阅;可都明白?”
“明白!”
众吏齐声应道,心中却各怀心思。
这位新知县,一来就要抓权,还要查账,不好应付啊。
卢象关摆摆手:“都去忙吧。孙县丞留步。”
众吏退下,二堂内只剩下卢象关、沈野、卢象群、两位师爷,以及孙有德。
“孙县丞,”
卢象关语气缓和了些,“你是县里的老人了,往后许多事,还要倚重你。
本官年轻,若有不当之处,还望你直言。”
孙有德连忙躬身:“县尊言重了。下官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县尊。”
“好。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卢象关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本官带来的随行人员名单,需要安排住处。
护卫们可驻扎在县衙两侧厢房;两位师爷住二堂东厢;内宅那边,烦请安排几个可靠的仆妇照料。”
孙有德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心中又是一惊。
这位卢知县带来的,不仅是护卫、师爷,还有工匠、账房,甚至还要准备“火油匠”“水泥匠”这样生僻工种的房舍。他要干什么?
“县尊放心,下官这就去安排。”
孙有德收起名单,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县尊,有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利津这地方,情况复杂。”
孙有德压低声音,“四乡有乡绅,盐场有盐商,漕运有漕帮,海上有渔霸。
历任知县,想要做点事,都得先跟这些人打交道。县尊虽有心改革,但……宜缓不宜急啊。”
这话半是提醒,半是试探。
卢象关听懂了。他微微一笑:“孙县丞的好意,本官心领了。不过,本官既然来了,总要为百姓做点实事。
至于那些‘地头蛇’……只要他们守法经营,本官自会以礼相待;若有不法,也休怪本官不留情面。”
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孙有德心中一凛,知道这位卢知县不是易与之辈。
他躬身告退:“下官明白了。县尊先歇息,下官去安排住处。”
待孙有德离开,沈野凑过来,低声道:“关哥,这老滑头,说话滴水不漏。”
卢象关摇摇头:“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八年,自有他的本事。咱们初来乍到,不宜树敌。先看看,摸摸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窗外破败的庭院。
利津县,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