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关心中一震。
五百两,在明末不是小数目,相当于一个七品知县十年的俸禄。李若曦竟毫不犹豫地要拿出来支持他。
“若曦……”
他握住她的手,“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是你嫁妆,我不能用。你放心,钱的事,我有办法。”
他确实有办法。环球洋行日进斗金,现代的明远集团也在晓雯与秦风的把持下蒸蒸日上。
资金不是问题。但李若曦这份心意,让他感动。
“相公既如此说,妾身便不提了。”
李若曦柔声道,“只是妾身在家也无事,想为相公分忧。妾身识字,会算账,可否帮着周师爷打理文书账目?”
卢象关想了想,点头道:“也好。不过县衙毕竟是公门,你不好直接出面。
这样吧,你就在后宅帮我整理文书,核验账目,若有疑问,再让春桃传给周师爷。”
“谢相公。”李若曦展颜一笑,如春花初绽。
这时,春桃端着食盒进来,简单几样小菜:一盘炒鸡蛋,一盘腌菜,一盆粟米饭,还有一壶酒。
“姑爷,小姐,厨下只有这些,先将就着用。”春桃有些不好意思。
卢象关却笑道:“已经很好了。来,若曦,吃饭。”
夫妻二人对坐用餐,虽饭菜简陋,却吃得香甜。
席间,卢象关说起明日安排,李若曦认真听着,不时提出建议。
烛光摇曳,映着两张年轻的脸庞,在这破败的县衙后宅,竟有种别样的温馨。
而此时,利津县城各处,关于新任知县的议论,才刚刚开始。
城西,一座三进宅院内。
客厅里灯火通明,几个衣着光鲜的中年人围坐一桌,桌上摆着酒菜,气氛却有些凝重。
主位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富态男子,穿着绸缎长袍,手指上戴着玉扳指,正是利津最大的盐商——永阜场盐课司大使,胡万财。
他虽只是从九品的盐官,但掌控着永阜场数千盐工,背后又有济南府的关系,在利津是跺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胡爷,您今日见到那位卢知县了?什么路数?”
说话的是个瘦高个,叫赵四,是东津渡的漕帮头目,手下有几十条船,控制着大清河上的货运。
胡万财抿了口酒,慢悠悠道:“见了,年轻,不到三十岁。排场不小,带了十余艘无桅快船,随行人员有数十个,护卫个个精悍。”
“听说他是大名知府的弟弟?皇上亲授的知县?”旁边一个黑脸汉子问。
这是铁门关千户所的百户,姓雷,管着关隘驻军。
“不错。”
胡万财放下酒杯,“而且,他还有‘特许’——皇上准他在利津试造新式漕船、开采火油、烧制水泥。”
桌上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胡爷,这是要断咱们财路啊!”
赵四皱眉,“漕船改了,咱们这些旧船怎么办?火油要是真采出来,盐场的燃料买卖还做不做了?”
雷百户也道:“还有水泥。铁门关的修缮,向来是咱们包办的,他要是自己烧水泥,这生意……”
胡万财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急什么?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利津这地方,不是有想法就能成事的。
盐场、漕运、关防,哪一样不是盘根错节?他想动,也得问问咱们答不答应。”
“胡爷的意思是……”
“先看看。”
胡万财眯起眼,“他若识相,懂得规矩,咱们自然以礼相待。他若不懂事……
利津这地方,水浑着呢,淹死个把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众人都笑了。
“不过,”
胡万财又补充道,“他毕竟有强大背景,又有皇上特许,面上功夫要做足。明日,咱们备份礼,去县衙拜会拜会。”
“胡爷高见!”
与此同时,县衙吏舍区。
六房典吏聚在吏房典吏钱守业的屋里,也在议论新知县。
“钱兄,你看这位卢知县,是真要干事,还是做做样子?”户房典吏张富年问。
钱守业抽着旱烟,缓缓吐出一口烟雾:“不好说。看他今日问的那些问题,倒像是个懂行的。但利津这地方,不是懂行就能干成的。”
刑房典吏郑明义冷哼:“带那么多护卫,摆明了不信任咱们。还有那两个师爷,一个管钱粮,一个管刑名,这是要把咱们架空的架势。”
“架空?”
工房典吏刘大锤粗声道,“咱们在利津这么多年,根深蒂固,他一个外来人,想架空咱们?做梦!”
“话不能这么说。”
礼房典吏周文彬较为谨慎,“他毕竟是正印官,又有背景。咱们硬抗,没好果子吃。
依我看,先看看他要做什么,能配合的配合,不能配合的……再想办法。”
兵房典吏赵铁柱点头:“周典吏说得对。他那些护卫,我看不简单,怕是上过战场的。硬碰硬,咱们讨不了好。”
钱守业磕了磕烟斗,总结道:“都别急。孙县丞不是说了吗?三日后卢知县要巡查县境。咱们先看看他到底要查什么,怎么查。
至于那些规矩……该收的钱还得收,该办的事还得办。他若睁只眼闭只眼,大家相安无事;他若真要较真……”
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懂。
夜色渐深,利津县城沉寂下来。
但在这沉寂之下,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