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野心中一紧:“那撞船的……”
“报了官,没用。”
老渔夫摇摇头,“官船是永阜场盐课司的,背后是胡大使。县衙收了状子,只说‘查无实据’,案子就这么压着。两年了,我也不指望了。”
少年在一旁听着,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眶发红,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那您儿媳……”
“忧思成疾,去年开春也没了。”
老渔夫声音有些发颤,“就剩下我们老两口,带着孙儿孙女……唉,日子总得过下去。”
说话间,一行人已走到东关集市。
与昨日卢象关初到时看到的冷清景象截然不同,今日逢“一六”大集,整个集市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沿街两排,搭起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卖山货的老农面前堆着干蘑菇、木耳、榛子;杂货摊上摆着陶碗瓦罐、针头线脑;
饰品摊前挂着廉价的木簪、铜钗;农具摊旁立着锄头、镰刀、犁铧;竹编匠人现场编织着箩筐簸箕……
更有活禽区,鸡鸭被草绳捆着脚,扑腾着翅膀,“咯咯”“嘎嘎”叫成一片;
算命先生支着“铁口直断”的布幌,摇头晃脑;代写书信的老秀才伏在破桌上,为一对老夫妻写家书。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鸣叫声、孩童嬉闹声,混杂着各种气味——
汗味、禽畜粪便味、油炸面点的焦香、咸鱼的腥气,构成了一幅鲜活的明末市井画卷。
卢象关放缓脚步,目光扫过集市。
他注意到,集市上的人群明显分为两类:一类是衣着尚可的本地百姓,挎着篮子精打细算地采买;
另一类则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有的蹲在墙角乞讨,有的眼巴巴地看着食物摊,喉结滚动。
“关哥,粮价。”
卢象群凑到卢象关耳边,压低声音,“我刚刚问了,粟米一斗要八钱银子,比大名府贵了三成。
白面更贵,一斗一两二钱。就这,粮铺前还排着长队。”
卢象关点点头,心中沉重。利津的粮价,已经高到了普通百姓难以承受的地步。
正走着,前方传来争执声。
卢象关抬眼望去,正是那渔夫爷孙。
他们被几个穿着褐色短褂的汉子拦在鱼市入口,为首的是个三角眼的中年人,腰上系着块木牌——那是牙行经纪的标识。
“赵老汉,规矩不懂吗?”
三角眼指着爷孙俩手里的鱼,“所有上岸的鱼获,都得先经我们牙行过目。这两条大的,我们收了,三十文。”
“三十文?”
少年忍不住开口,“王管事,集市上这么大的鲤鱼,少说能卖一百文!您这价……”
“小子,哪轮得到你说话?”
三角眼眼睛一瞪,“牙行定了价,就是这价!爱卖不卖,不卖滚蛋,今儿个别想在集市上摆摊!”
老渔夫连忙拉住孙子,对三角眼赔着笑:“王管事,孩子不懂事,您别见怪。三十文……就三十文吧。”
他颤抖着手,将两条鲤鱼递过去。
三角眼接过,随手扔给身后伙计,从怀里摸出三十文铜钱,数也不数,往老渔夫手里一塞。
“还有这篓小杂鱼,”
三角眼瞥了眼竹篓,“品相差,我们不要了,自己找地方卖去吧。记住,别挡着道!”
爷孙俩敢怒不敢言,提着那篓卖相不佳的小杂鱼,默默走到集市角落,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蹲下,将鱼摆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