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李家庄里长李有田,见过老爷。”
卢象关没理他,看向那汉子:“你叫什么?家里几口人?”
汉子扑通跪下:“小人李栓柱,家里五口人,老母、妻子,还有两个孩子。
去年秋旱,地里只收了三斗麦子,交完租子,剩下一斗多点,熬粥都不够。
开春以来,全靠挖野菜、捡蛤蜊过活,实在……实在拿不出三钱银子啊!”
他说着,声音哽咽,眼圈泛红。
卢象关扶起他,转头问里长:“李里长,县里催缴辽饷,可有减免章程?
灾荒之年,百姓无力缴纳,该如何处置?”
李有田搓着手,为难道:“老爷,章程是有,可……可上头催得紧,限期完不成,小人这里长也难做。
再说,减免要层层上报,等批下来,不知猴年马月了。小人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就能逼死百姓?”
卢象关声音一冷,“李栓柱家的情况,你如实上报。
在批复下来之前,不得再催逼。若他饿死,你这里长,第一个担责!”
“是是是,小人明白!”李有田冷汗直流,连声应诺。
李栓柱又要跪下磕头,被卢象关拦住。
“县衙正在筹划官营产业,届时会招募工人,管吃管住,还有工钱。”
卢象关对李栓柱道,“你若愿意,过些日子可来报名。眼下,先想办法活下去。”
“谢老爷!谢老爷救命之恩!”李栓柱泪流满面。
离开李家庄,卢象关心情沉重。
万历四十六年的辽饷、崇祯十年的剿饷及崇祯十二年的练饷……明末三饷加派,成为压垮百姓的最后一根稻草。
利津本就贫瘠,再加征饷银,无异于雪上加霜。
“刘书吏,像李栓柱这样的百姓,县里多吗?”
“多,太多了。”
刘大锤叹气,“去年秋旱,至少三成农田歉收。加上盐碱、租税、加派,不少人家已经断粮。
开春以来,县里饿死的,已经有十几口了。再这样下去,恐怕……”
恐怕会激起民变。
卢象关没有说出口,但心里明白。明末农民起义,哪一次不是从饥荒开始?
必须尽快解决粮食问题。不仅要推广高产作物,还要改革租税,减轻百姓负担。
第三天,卢象关巡视了县城周边的官田和水利设施。
利津县的官田不多,主要集中在县城西南,约有一千多亩。
这些田地由县衙直接管理,租给无地农民耕种,收取地租作为县衙收入。
然而,卢象关看到的官田,同样荒芜严重。田埂坍塌,沟渠淤塞,不少地块长满荒草,显然久未耕种。
“官田为何荒废?”卢象关问。
刘大锤苦笑:“县尊,官田租给农户,租子虽比私田低些,但县衙吏员层层克扣,到佃户手里,所剩无几。
再加上官田水利失修,收成没保障,久而久之,就没人愿意租了。县里也没钱雇人耕种,只能荒着。”
卢象关仔细勘察了官田的水利系统。几条主渠早已淤塞过半,支渠更是坍塌殆尽。
一旦下雨,积水排不出去,淹没农田;天旱时,又无法引水灌溉,庄稼干死。
水利是农业的命脉。利津濒临渤海,河网密布,本不该缺水。
但水利设施的荒废,让这片土地陷入了“旱不能灌,涝不能排”的困境。
“疏通河道,修缮沟渠,需要多少人力?多少银钱?”卢象关问。
刘大锤估算了一下:“若要全面整修,至少需征发民夫三千人,耗时两个月。
银钱嘛……光是工具、伙食,就得五百两以上。县里根本拿不出。”
卢象关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三天巡视,行程近二百里,走遍了利津四乡。
卢象关看到了盐碱的荒芜、盐工的艰辛、地主的盘剥、税吏的横征、水利的废弛、百姓的困苦……
一幅完整的、残酷的明末县域生态图景,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利津的问题,错综复杂,盘根错节。
盐业垄断、土地兼并、吏治腐败、水利失修、税负沉重、百姓赤贫……每一个问题,都足以让人望而却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