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满仓解释道,“能耕地,能耙地,能播种,能开沟。一台能顶十头牛、二十个人工。”
他演示了一下操作——拉动启动绳,机器“突突”响起,旋耕刀飞速旋转,碎土如浪;
切换档位,后面的播种器便均匀地吐出种子。
周老栓和年轻典攒已经说不出话了。他们仿佛看到了这样的场景:
广袤的田野上,这些铁牛轰鸣奔走,翻土、播种、抽水……而农人们只需扶着机器,轻松跟随。
“神物……真是神物啊!”
周老栓喃喃道,“卢知县……卢知县这是把神仙的宝贝搬来了啊!”
赵得名擦擦手上的油污,正色道:“周大使,这些东西金贵,用法也讲究。
从今天起,这一座仓库就作为农机库,您得派可靠人日夜看守。我和陈师傅会抓紧培训一批机手,等官田水利修好,春耕开始,就让它们下地。”
“放心!放心!”
周老栓连连点头,“我亲自看着!绝不让旁人碰!”
他看着库房里这些冰冷的铁器,忽然觉得,它们不是铁疙瘩,而是一粒粒希望的种子。
一旦播撒下去,利津这片贫瘠的土地,或许真能长出不一样的庄稼。
而这样的“种子”,正在利津各处,悄然萌芽。
傍晚,工业园区规划地。
最后一道夕阳的余晖,将滩涂染成血色。
刘大锤带着营造所的几个人,正在给最后几户窝棚的住户登记。
这些都是最穷苦的拾海人,靠退潮时在滩涂上挖蛤蜊、捡蛎壳为生。
老葛头就是其中之一。他六十多了,干瘦得像根柴,带着个哑巴孙子,窝棚搭了十几年。
“葛老伯,县衙要在这片建工坊,您这窝棚得拆。”
刘大锤尽量温和地说,“补偿呢,有两种:一是按窝棚大小,补您三两银子;
二是安排您和孙子去县城,有间旧屋可以住,您要是愿意,还可以去粥厂帮忙,管饭,一天十五文钱。”
老葛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刘大锤:“官爷……这地方,真能建起工坊?别骗俺老头子……”
“真能。”
刘大锤指着远处正在立木桩、拉绳子的工匠,“您看,已经开始划界了。卢知县亲自定的地方,要建大工厂,造水泥,炼铁。以后这里热闹着呢。”
哑巴孙子“啊啊”比划着,指向滩涂,又指指自己——那是他捡海货的地方。
刘大锤明白了:“您孙子是担心以后没地方拾海货?放心,往东走三里,还有更好的滩涂,蛎壳更多。
等工厂建起来,里面也要招工,扫地、看门、搬运,您孙子要是愿意,也能来。”
老葛头沉默良久,哆哆嗦嗦在登记册上按了手印:“俺选……选去县城,要那间屋。孙子……等工厂招工。”
他相信的不是刘大锤,而是这几天看到的实在事——
施的粥是稠的,招工是真给钱的,卢知县夫人是亲自到粥棚的。这样的官,或许……真的不一样。
窝棚里没什么家当,一床破被,几个陶罐,一些晒干的蛤蜊肉。
刘大锤让人帮他们收拾,又预付了五百文钱,让他们先去县城安顿。
看着祖孙俩蹒跚远去的背影,刘大锤心中感慨。
他年轻时也穷过,知道搬离住了十几年的地方是什么滋味。但卢知县给的补偿和出路,至少让这离别不那么绝望。
“刘头儿,界桩都打完了!”一个工匠跑来报告。
刘大锤抬头望去。暮色中,一根根涂了白灰的木桩沿着规划线竖立,间隔五十步,像一排列队的士兵。
绳索连接其间,将五千亩土地圈出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明天,栅栏就会立起来,牌子就会挂起来。这片千年荒滩,将迎来它命运的改变。
而利津县的改变,也如同这圈起的土地一般,有了清晰的边界,有了可见的蓝图。
夜色彻底笼罩大地时,刘大锤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圈起来的土地。
黑暗中,它沉默着。
但刘大锤知道,用不了多久,这里的沉默将被机器的轰鸣、人声的喧嚣所打破。一个崭新的时代,将从这片荒滩上,拔地而起。
他转身,朝着县城灯火的方向走去。
脚步,从未如此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