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启接口,“且胡继业倚势欺人,当街行凶,民众护官眷而殴之,情有可原。
依老朽之见,当务之急,是稳住民心,查明实情,同时……防备胡万财反扑。”
卢象关沉默良久。
他走到窗边,望向窗外。夕阳西下,将县衙屋脊染成血色。
胡继业该死吗?该死。但不应死于民众私殴。可当时那情景,若非民众出手,李若曦会遭遇什么?他不敢想。
“陆先生,”
他转身,“依律,此案该如何办理?”
陆明渊沉吟:“第一步,将胡家家仆收监,详细审问,坐实胡继业调戏官眷之罪。
第二步,传唤目击百姓,核实民众殴斗细节,区分首从。
第三步,待胡继业伤势明朗——若其身亡,则需验尸定伤,查明致死之因、何人下手。
若其未死,则按调戏官眷罪定谳,民众殴伤另案处理。”
“胡万财那边……”
“胡大使教子不严,纵子行凶,按律可罚俸降级。若其知情纵容,则同罪减等。”
陆明渊道,“然,胡家势大,又有山东左参政为姻亲,恐不会善罢甘休。”
卢象关点头。这才是最麻烦的。明末官场,律法往往敌不过人情关系。
胡万财在利津盘踞多年,上下打点,关系网深厚。如今独子重伤垂危,他岂会按律认罚?
“相公,”
李若曦轻声道,“此事因我而起,若胡家追究……”
“与你无关。”
卢象关打断她,“是胡继业目无法纪,自取其祸。你受惊了,先去休息。”
他语气温和,但眼中寒意凛然。李若曦知道,相公动了真怒。
她不再多说,由春桃搀着回后宅。
卢象关看向众人:“诸位,此事已非寻常刑案,乃是我卢象关与胡万财,乃至与利津旧势力的一次正面较量。
胡家不会坐视独子重伤,必会反扑。我们要做的,是站稳脚跟,依法办事,同时——做好准备。”
“孙县丞,你亲自去胡宅探视,表面安抚,实则摸清胡万财动向。”
“吴典史,加强县衙守卫,保安团调一队人入城协防。”
“周先生,将目击口供、验伤记录等全部整理归档,一份报滨州州衙,一份留底。”
“陆先生,你陪同刑房郑司吏继续审讯胡家家仆,务必拿到铁证,包括之前胡继业及胡家所有劣迹。”
他每说一句,众人便应一声。
最后,卢象关对沈野道:“你带人去市集,安抚受惊摊贩,该赔偿的赔偿。
同时……暗中查访,今日带头动手的民众有哪些,找到他们,保护起来。他们为护若曦出手,不能让他们寒心。”
“明白!”沈野领命。
众人散去,二堂只剩卢象关一人。
他走到公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胡万财……你会怎么做?
直接闹上县衙?动用关系施压?还是……更阴险的手段?
窗外,暮色四合。
利津县的夜,从未如此深沉,也从未如此暗流汹涌。
而这场意外掀起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