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宅,灯火通明。
胡万财赶回县城时,已是戌时。他来不及换下沾满盐渍的官服,直接冲进儿子的卧房。
胡继业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双目紧闭。两个大夫正在施针用药,丫鬟仆妇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业儿……”胡万财扑到床边,握住儿子冰凉的手,声音发颤。
“老爷,”
管家胡福凑上前,低声道,“少爷肋骨折了两根,内腑出血,最重的是头上挨了几记重击,颅内淤血,至今未醒。
李大夫说……说怕是挺不过今晚。”
胡万财身体晃了晃,猛地转身,双目赤红:“谁干的?!到底是谁?!”
胡福将市集发生的事快速说了一遍,末了道:
“动手的百姓都跑了,衙役赶到时,只抓到咱们家几个仆役,现都关在县衙大牢。少爷是被……是被百姓围殴致伤的。”
“卢象关的婆娘……”
胡万财咬牙切齿,“好一个知县夫人!我儿不过与她说了几句话,那些刁民就敢下如此毒手?!卢象关呢?他就这么看着?!”
“卢知县当时不在场,在铁门关工地。事后赶回县衙,已命人将少爷送回来,还派了孙县丞来探视。”
“探视?”
胡万财冷笑,“猫哭耗子!他这是做给外人看的!我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定要卢象关夫妇偿命!”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房中踱步。
儿子重伤垂危,愤怒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两件事:救儿子的命,以及——报复。
“去,拿我的帖子,请滨州最好的大夫,连夜请来!花多少钱都行!”
胡福领命而去。
胡万财又唤来心腹盐丁头目胡彪:“带人,去市集,把今天动手的刁民给我揪出来!一个都不许放过!”
胡彪面露难色:“老爷,市集上人杂,都跑了,哪认得全……
况且,县衙那边已经封了现场,衙役还在查问目击者,咱们这时候去抓人,怕是……”
“怕什么?!”
胡万财低吼,“我胡万财在利津二十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我儿生死未卜,那些刁民却逍遥法外?!去!抓不到人,就把今天在场摊贩都给我抓来,一个个审!我就不信问不出!”
胡彪不敢再劝,点头退下。
胡万财坐回儿子床边,看着儿子惨白的脸,心中恨意如毒草疯长。
卢象关……你一来利津,就搞什么官营产业、整顿吏治、招募流民,我就当看个笑话不睬你!没想到你竟纵容刁民伤我独子,此仇不共戴天!
你以为有皇上特许,有知府兄长撑腰,就能在利津为所欲为?哼,强龙不压地头蛇。利津的水,深着呢。
他沉吟片刻,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信。
一封给姐夫山东左参政,详述儿子被卢象关纵民殴伤、性命垂危,恳请姐夫施压,严惩凶手,罢黜卢象关。
一封给滨州知州,附上银票千两,请知州“主持公道”。
一封给按察司某位故交,请求在司法上“行个方便”。
还有一封,是给盐运司的上官,暗示卢象关在利津“擅开矿厂、与民争利、扰乱盐政”。
他要动用所有关系,织成一张大网,将卢象关死死困住。
写完信,他唤来另一个心腹:“明日一早,快马送出去。记住,要亲自交到各位大人手中。”
“是。”
夜深了。胡继业依旧未醒,呼吸微弱如游丝。
胡万财守在床边,眼中血丝密布。
他抚着儿子的手,喃喃道:“业儿,爹一定给你报仇……卢象关那婆娘,还有那些刁民,一个都跑不了……”
县衙,二堂。
烛火摇曳。卢象关、周文启、陆明渊、沈野、卢象群五人仍在商议。
“胡万财回城了,直接回了宅子,请了大夫。”
沈野低声道,“咱们的人盯着,胡宅现在灯火通明,出入的人很多。
胡彪带了一队盐丁,想去市集抓人,被王豹带的衙役拦住了,双方对峙了一会儿,胡彪才退走。”
卢象关点头:“胡万财不会善罢甘休。他救子心切,报复心更切。
接下来,他要么动用官场关系施压,要么私下报复——或者两者兼有。”
周文启道:“东翁,老朽以为,当务之急是坐实胡继业之罪。
只要调戏官眷的罪名成立,民众殴伤便是事出有因。即便胡继业伤重不治,按律,拒捕逃窜中被格杀,民众亦无罪。”
陆明渊补充:“然胡家必会反咬,称民众围殴时胡继业已无反抗之力,属‘已就拘执而杀’。
这就需要详细的口供和验伤,证明胡继业当时仍在反抗、试图逃窜。”
卢象群冷笑:“那么多百姓看着,他胡家还能颠倒黑白不成?”
“未必不能。”
卢象关淡淡道,“胡万财在利津经营多年,证人可以收买,口供可以伪造。甚至……胡继业的伤,都可能被做文章。”
他看向陆明渊:“陆先生,胡家家仆的审讯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