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招供。”
陆明渊呈上供词,“三人皆承认,胡继业当时言语轻佻,并动手拉扯夫人衣袖。
其中一人还说,胡继业在车上时就对夫人评头论足,说‘这等美人,跟了卢象关可惜了’。”
“好。”
卢象关收起供词,“这是铁证。另外,目击百姓的口供,也要尽快整理成册,签字画押。”
“已经在做。”
陆明渊道,“只是有些百姓害怕胡家报复,不敢作证。”
“告诉他们,县衙会保护他们。”
卢象关道,“沈野,你明日带保安团的人,去这些百姓家附近巡逻,给他们壮胆。”
“是!”
卢象关又对卢象群道:“保安团其余人加紧训练,尤其是夜间的警戒。我担心胡万财狗急跳墙,会派人来县衙或工地生事。”
卢象群肃然:“关哥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县衙加双岗,工地那边也派了一队人。胡家的盐丁敢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周文启捻须道:“东翁,老朽还有一虑。胡万财的姻亲是山东左参政,正三品大员,若他施压,滨州乃至布政使司里,恐怕……”
“我知道。”
卢象关打断,“所以我们要快,为防万一,我即刻修书阐明缘由,送往涿州交于兄长与李部堂。
在布政使司压力下来之前,我们需把案子办成铁案,公开审理,让全县百姓都看到真相。
届时,就算上官想歪曲,也得掂量掂量民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这场较量,不仅是律法之争,更是民心之争。
胡万财以为,凭借钱财关系就能一手遮天。但我要让他知道,利津的天,已经变了。”
众人默然,心中却都升起一股豪气。
是啊,利津的天,正在改变。从施粥的那天起,从招募保安团的那天起,从圈起工业园的那天起……
点点滴滴,汇聚成流。而今日市集上的民愤,便是这变革之流的一次喷涌。
胡万财,不过是旧时代的残影。
后宅,李若曦房中。
春桃端来安神汤,李若曦却摆摆手:“我没事,不必喝。”
她坐在灯下,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贝壳木簪。
白日里的惊险一幕,依旧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胡继业那双淫邪的眼睛、那双伸过来的手……让她感到一阵恶心后怕。
但更让她心悸的,是民众冲上来时那愤怒的浪潮。他们高喊着“保护夫人”,拳脚如雨……
那一刻,她看到了利津百姓被压抑已久的怒火,也看到了他们心中朴素的正义。
“小姐,”
春桃轻声道,“您别怕,姑爷一定会惩治那恶徒的。”
“我不是怕。”
李若曦摇头,“我是在想,相公在利津推行新政,必然触动了许多人的利益。
胡继业今日之举,只是一种偶然,但是利津旧势力对新政必然会进行反扑。
今日是胡继业撞上,明日可能还有张继业、李继业以别的缘由会对新政进干预……新政的这条路,注定很难。”
春桃似懂非懂:“可姑爷有本事,还有皇上特许……”
“皇上特许,只能保一时。”
李若曦轻叹,“真正的根基,在民心,在实力。相公建工厂、修水利、兴教育,便是要夯实这根基。只是……时间太紧了。”
她望向窗外,前衙方向依旧亮着灯。相公还在忙碌。
“春桃,明日施粥照旧。”
李若曦忽然道,“非但照旧,我还要亲自去。要让百姓知道,胡家吓不倒我们,县衙为民之心不变。”
“小姐!”
春桃急道,“万一胡家再……”
“他们不敢。”
李若曦目光坚定,“今日众目睽睽,他们理亏。若再敢生事,便是与全县百姓为敌。
相公说得对,这是民心之争。我既是知县夫人,便不能退缩。”
春桃看着小姐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小姐自和姑爷在一起后,仿佛一夜之间从温婉柔弱的大家闺秀,变得勇敢、坚韧,变得和姑爷一样的……心怀百姓。
夜,渐深。
利津县城在不安的寂静中沉睡。胡宅的灯火亮了一夜,县衙的烛火也燃到天明。
而遥远的铁门关工业园,水泥厂工地上,何老六带着工匠们挑灯夜战,高炉的地基正在连夜浇筑。
夯土的号子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仿佛在宣告:新时代的建设,不会因为任何风波而停下。
东方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而风暴,也已酝酿到了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