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富年看着众人,脸色变幻,最终苦笑:“诸位都这么说了,我张富年若再瞻前顾后,倒显得小人了。
罢了!户房那些烂账,我连夜清理!安民所施粥招工,绝不懈怠!只是……”
他看向钱守业:“钱兄,胡万财那边关系网深,若从州府、布政使司施压……”
钱守业眼中精光一闪:“所以咱们要快。在压力下来之前,帮县尊把案子办成铁案,把民心握在手中。
届时,便是上官想歪曲,也得掂量掂量——利津三万百姓,可不是摆设!”
“对!”
众人齐声。这一刻,这些在县衙盘踞多年的胥吏,终于做出了抉择。
他们选择了那条充满风险、却通往“体面尊严”的路。
几乎同时,县丞孙有德宅中。
孙有德独自坐在书房,面前摊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卢象关到任后颁发的《县衙新政纲要》,一份是他自己这些年来与胡家往来的账目底单——虽已销毁明账,但他暗中留了副本,以防万一。
烛火跳跃,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
八年前,他举人出身,补了利津县丞的缺,满怀抱负而来。
可利津的贫瘠、官场的浑浊、豪强的跋扈,很快磨平了他的棱角。
他学会了圆滑,学会了妥协,学会了在胡万财的阴影下维持县衙的运转。
他送走了三任知县,有的捞够走了,有的碰壁调离了。
他以为自己会在这个位置上熬到致仕,然后带着这些年攒下的“常例”,回乡做个富家翁。
可卢象关来了。
这个年轻人,带着不可思议的船队,带着闻所未闻的规划,也带着一种他久违的东西——锐气。
孙有德不得不承认,他被卢象关的蓝图打动了。
官营产业、高薪养廉、兴修水利、推广新粮……若真能实现,利津将不再是那个“十年九涝、地瘠民贫”的破县,
而他孙有德,或许也能在地方志上留下一个“辅佐贤令、造福一方”的美名,甚至官阶上也有望更进一步。
只是,代价呢?
与胡万财彻底撕破脸,赌上所有身家前程。
孙有德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胡万财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闪过胡继业在市集上跋扈的嘴脸,也闪过卢象关在大会上沉稳坚定的声音。
良久,他睁开眼,将那份与胡家往来的账目底单凑到烛火上。
火焰腾起,吞噬了纸张,化作灰烬。
他拿起笔,在新政纲要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破釜沉舟,辅佐贤明。利津之变,在此一举。”
写完,他吹熄蜡烛,走出书房。
院子里,夫人刘氏正等着他。
“老爷,决定了?”刘氏轻声问。
孙有德点头:“决定了。夫人,明日你去粥棚,多帮衬县令夫人。咱们孙家,从今往后,与卢知县共进退。”
刘氏展颜一笑:“妾身明白。卢夫人是个善心人,妾身愿意跟着她做事。”
寅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
县衙大门悄然打开,十几道身影鱼贯而出,融入朦胧的晨雾中。
他们是各房的书办、典吏,奉了自家司吏之命,去市集、去码头、去粥棚、去百姓家中——安抚人心,收集证词,宣讲县衙新政不变,施粥照旧,招工继续。
暗流依然汹涌,但县衙这台机器,已经明确地转向,开始全速运转。
而这场风暴的核心——胡家,此刻正被巨大的悲痛与愤怒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