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晨光初露。
利津县城中心,“丰裕号”粮店门前已是人声鼎沸。
昨夜县衙贴出的告示,如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即日起,官粮店平价售粮,每石一两。八、九月新粮陆续入市,粮价将逐步下调至七八钱。”
一两一石!这消息一夜之间传遍全城。多少人家,已半年未尝过饱饭;多少老人,梦里都是米香。
粮店尚未开门,门前已排起长龙。队伍蜿蜒过街,怕不下三四百人。
有挎着篮子的老妪,有背着布袋的汉子,有牵着孩童的妇人。人人脸上写着期盼,眼中燃着希望。
“真的只要一两?”
“县衙告示,还能有假?”
“胡家倒台,卢青天真给咱们活路了……”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卢老爷长命百岁……”
辰时正,粮店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掌柜的是户房一位老典吏,姓钱,为人本分,被张富年亲自点将。
他站在门槛内,朝人群拱手:“诸位乡亲,今日起,‘丰裕号’改为‘利津官粮店第一分号’,专售平价粮。
规矩有三:一,每人每次限购一斗;二,需持户籍牌登记;三,不得代购、囤积。违者,永不再售!”
“一斗就一斗!够吃几天了!”
“快开门吧!”
钱掌柜侧身:“请——按序进店,切勿拥挤!”
人群涌动,却又在保安团乡勇的维持下保持秩序。
两个书吏坐在门口桌后,验看户籍,登记姓名。店内,四个伙计忙着称量、装袋、收钱。
雪白的米粒从木斗中滑落,倒入顾客自带的布袋。那沙沙的声响,听在耳中,比丝竹更悦耳。
一个老翁捧着刚买到的一斗米,双手颤抖,老泪纵横:“米……真是白米……孙儿,爷爷今日给你熬粥,稠稠的粥……”
旁边妇人抹着眼泪:“当家的有救了……再不吃点粮食,他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粮店斜对面,原先胡家的布庄“锦华轩”,也在同日换了招牌——“环球洋行”,底下靠右一行小字:利津县官店。
店内货架尚未摆满,但已有不少新奇物件:日常的针头线脑、透明琉璃瓶装的头油、精巧的塑料纽扣、印着花鸟的粗瓷碗、甚至还有几面巴掌大的水银镜。
价格不贵,头油十文一瓶,纽扣一文一枚,瓷碗十五文一对,水银镜最贵,也不过一两五钱银子。
这些都是从“环球洋行”批发来的少量“样品”,旨在试探市场,培养消费习惯。
开业不到一个时辰,水银镜便售出三面——买主都是城中稍有家底的妇人,对着镜中清晰的自己,啧啧称奇。
头油、纽扣也卖得不错,毕竟物美价廉。
掌柜的是吏房一位书办之妻,姓周,三十出头,手脚麻利,嘴皮子也伶俐:
“诸位婶子嫂子,这些都是海外来的新奇货,咱们利津独一份!用完了再来,后头还有更好的!”
门外,几个原本观望的小商贩,眼见官店生意红火,也动了心思。
“老赵,你看这势头……咱们是不是也去官货店批点货来卖?”
“批货?人家肯批给咱们?”
“听说县衙鼓励经商,只要守法纳税,一视同仁。要不……去问问?”
市集的活力,如春草般悄然萌发。
……
东门外,粥棚旁的空地上,今日多了十几张条桌。
每张桌前都排着队,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袋袋粮种,几块蒸熟的番薯、土豆、玉米,还有简陋的种植说明图册。
劝农社主事陈满仓站在高处,扯着嗓子讲解:“乡亲们看好了!这是番薯,耐旱耐瘠,亩产十几石!
蒸煮烤皆可,饱腹!这是土豆,亩产也有十来石!这是玉米,磨面做饼,香甜!”
他拿起一块蒸番薯,掰开,金黄的瓤肉引得人直咽口水。
“县衙仁政,赊借粮种!凡有田亩、愿试种者,登记领种!
秋收后,借一还一,不加利息!县衙还派书办下乡,教你们怎么种!家是盐碱地的莫着急领,等待下一批耐盐碱的粮种。”
人群沸腾了。
“陈管事!我家里有五亩旱地,能领多少?”
“我家三亩!”
“我……我是佃户,东家的地,能种吗?”
陈满仓一一解答:“自有田地,按亩领种,每亩番薯种十斤,土豆种五斤,玉米种三斤。佃户需得东家同意,签订契约。”
一个干瘦的老农挤到桌前,颤声问:“陈管事……这……这海外粮种,真不能在咱们这盐碱地长?”
陈满仓认得他,西乡的佃户李老根,租种胡家五亩薄田,去年只收了三斗麦子。
“李老伯,”
陈满仓语气诚恳,“实话说,这批粮种还不是耐盐碱的品种。
但您的田我去看过,有些盐碱不算严重,好好打理,亩产四五石没问题。
盐碱重的只能等下一批耐盐碱的种子到了,再来领取。”
他压低声音:“县尊说了,只要肯种,县衙保底——万一收成不好,县衙按每亩一石粮食救济,绝不让大家吃亏!”
李老根眼眶一热:“县尊……县尊真是活菩萨啊!我……我种!我这就回去跟东家说!”
类似的情景,在四乡同时上演。
县衙派出的四组书办,每组分管一乡,在乡中祠堂、场院设点。
劝农社的社员现场示范如何切块育苗、如何起垄栽种、如何施肥管理。
“试试吧……总比饿死强。”
“卢老爷不会骗咱们。”
“种!大不了白忙一季,县衙还补粮食呢!”
希望,如一粒粒种子,撒进干涸的心田。
……
铁门关下游,工业园。